2023年冬天我在纽约州游学时,被玩了10年滑雪的发小拽着往北边的山里开了5个小时,说是要带我去个“能踩着奥运冠军同款雪道啃1美元热狗”的地方,车停在一个连红绿灯都只有3个的小镇子时,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我在冬奥史上看了无数次的普莱西德湖,在此之前我对它的全部印象都停留在“两届冬奥会举办地”“冰上奇迹诞生地”这些冰冷的标签里,直到在这待了整整一周,我才明白:这个人口不足3000的小镇之所以能成为全球冰雪爱好者的“耶路撒冷”,从来不是因为它拿过多少顶级赛事的举办权,而是它把奥运的温度,实实在在塞到了每一个普通人手里。
第一次逛普莱西德湖,我才知道“冬奥小镇”根本不是网红打卡点
我住的民宿就在小镇主街的尽头,推开窗就能看见1980年冬奥会的主火炬台,锈迹斑斑的台子下面没有围栏,几个穿滑冰服的小孩正围着它打雪仗,发小跟我说,别觉得这地方看起来破,这可是全球唯一一个办过两届冬奥会的小镇,1932年大萧条最严重的时候,全镇人凑钱把第一届冬奥会办了起来,1980年那场“冰上奇迹”,更是把这个小镇的名字刻进了全球体育史。
我租雪具的时候认识了店老板吉姆,68岁的白胡子老头,裤腿上还沾着没化的雪,听说我从中国来,直接给我免了一天的雪板租赁费,他指着墙上挂的泛黄的运动员证说:“1980年冬奥会我是男子高山滑雪的替补选手,可惜没轮到上场,2008年我去北京看了夏奥,那糖葫芦的味道我现在还记得。”那天他跟我聊了一下午,说当年办冬奥会的时候,小镇上一半的人都去当志愿者,赛场的看台板子都是老百姓从家里扛出来的,冰上奇迹那场球结束的时候,全场观众把帽子围巾全往天上扔,他喊得嗓子哑了整整三天,现在每年2月22号(当年冰上奇迹的比赛日),全镇人都会聚在中心广场重看比赛录像,不管认不认识都互相碰杯。
在小镇闲逛的那几天我最大的感受是:这里根本没有我们印象中“奥运场馆”的架子,1980年冬奥会的速滑椭圆馆,工作日下午1美元就能进去滑,学生和65岁以上的老人直接免费;跳台滑雪的场地夏天会改成滑草场,5美元就能玩一次,我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爷爷都上去滑了两圈;当年的冬奥村现在改成了青年旅社,30美元就能住一晚,公共休息室的墙上还贴着1980年各国运动员留下的签名。
我当时特别感慨,这几年国内不少地方都在喊着建“冬奥小镇”,动辄就是十几亿的投资,搞了一堆奢侈品店、网红咖啡馆,雪票卖得比五星级酒店门票还贵,普通人别说进去滑雪,连大门都进不起,但普莱西德湖告诉我们:冬奥小镇的根从来不是“高端”,是“接地气”,奥运遗产从来不是摆在那供人参观的展品,是要给老百姓用的,如果办了一场奥运会,最后普通人连场地边都摸不到,那这场奥运办得再豪华,也没什么意义。
我在普莱西德湖踩过的雪道,藏着普通人对体育最朴素的热爱
吉姆给我推荐的第一个雪场是白脸山,也就是1980年冬奥会高山滑雪的比赛场地,我滑中级道的时候,旁边一个7岁的小姑娘“嗖”的一下就超过了我,还转过头冲我做鬼脸,休息的时候她给我递了一块自己做的姜饼,说“叔叔你滑得太笨了,吃点甜的壮胆”,她爸爸告诉我,小姑娘3岁就开始在这滑雪,每年冬天周末都来,最大的梦想是参加冬青奥,以后还要去中国滑崇礼的雪道,那天我在雪场上看见不少跟她一样大的孩子,有的滑得还没走得稳,戴着比脸还大的头盔摔得满脸雪,爬起来还笑得特别开心。
第二天我去了当年的冰球馆,正好赶上小镇的40+业余冰球联赛,两边的队员一个是餐馆老板,一个是高中数学老师,还有两个是加油站的工人,观众就是他们的老婆孩子,中场休息的时候小孩全跑到冰上打雪仗,有人带了一大桶热可可,所有人凑过去分着喝,根本没有专业赛事的架子,我穿着租来的冰鞋上去滑了两圈,摔了个屁股蹲,全场人都笑,还集体给我鼓掌,最后比赛赢的那队,奖品是小镇披萨店赞助的每人一张免费披萨券,一群大男人抱着披萨坐在冰上啃,连护具都忘了摘。
最让我难忘的是雪车雪橇场地的体验项目,80美元就能让专业驾驶员带着你滑完整条奥运赛道,最高速度能到120公里/小时,我咬咬牙报了名,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站都站不住,带我滑的驾驶员是20岁的安娜,美国国家雪车队的预备队员,平时就在这当讲解员带游客赚训练费,她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说2021年她去过北京延庆参加雪车雪橇测试赛,延庆的赛道是她滑过的最好的,她还特别想念北京的牛油火锅,说等下次比完赛一定要再去一次。“我现在每天带游客滑5次,攒够了钱就去参加世界杯选拔赛,总有一天我要站在冬奥的领奖台上。”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天我坐在雪场的休息区啃1美元的热狗,突然就想通了为什么普莱西德湖这么小的地方能走出那么多冰雪运动员,我们总说要推广冰雪运动,要让“3亿人上冰雪”,但很多时候我们都把体育想得太功利了:要么是要拿金牌,要么是要搞产业赚大钱,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快乐”,当一个小镇的孩子3岁就能踩着雪板在奥运雪道上玩,当一个退休的老头1美元就能进奥运速滑馆滑冰,当一个普通的加油站工人能在奥运冰球馆打比赛,冰雪运动自然就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根本不需要什么“推广”。
从普莱西德湖到北京,奥运的火种从来不是只给运动员亮的
从普莱西德湖回来之后,去年冬天我去了一趟张家口崇礼,看到了很多和普莱西德湖相似的影子:云顶雪场99块钱就能买全天的体验票,还有免费的青少年滑雪课;北京的“冰丝带”现在周末只需要30块钱就能进去滑冰,不少退休的大爷大妈都踩着冰鞋在里面绕圈;我还碰见了一个从天津过来的52岁的大叔,刚学滑雪两年,每个周末都开车三个小时过来滑,他说之前看北京冬奥会的时候觉得滑雪特别帅,现在不仅自己滑,还带了刚上小学的孙子一起滑,“以后咱们国家的冰雪冠军,说不定就是我孙子呢”。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质疑,说我们办冬奥会花那么多钱,不如拿来搞民生,但我在普莱西德湖和崇礼看到的场景告诉我:奥运遗产从来不是赔钱的买卖,普莱西德湖两届冬奥会留下的场地,现在每年能吸引近百万游客,给小镇带来的收入是当年办赛投入的几十倍;更重要的是,这些场地让一代又一代的普通人爱上了冰雪运动,现在美国冰雪项目的运动员里,有三分之一都有在普莱西德湖训练的经历,而我们北京冬奥会留下的场馆,现在也成了普通老百姓休闲娱乐的地方,越来越多的孩子开始接触滑雪滑冰,这才是奥运最珍贵的遗产。
我始终觉得,判断一个地方的体育氛围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办过多少顶级赛事,拿过多少世界冠军,而是看最普通的老百姓能不能毫无负担地参与进来,普莱西德湖全镇只有2000多常住人口,却有12个公共冰场、3个滑雪场,所有场地对12岁以下的孩子和65岁以上的老人全部免费,这种“体育优先给普通人用”的思路,真的值得我们很多地方学习,我们发展冰雪运动,不用总盯着拿了多少块金牌,要看看有多少普通人能走上雪场、冰场,有多少小孩会把滑雪滑冰当成周末的常规娱乐,当冰雪运动不是什么“高端运动”,而是像跑步打球一样的普通爱好,我们才算是真正把冬奥的遗产用到了实处。
离开普莱西德湖的前一天傍晚,我在湖边散步,夕阳把冻住的湖面照得像撒了一层碎金,几个老头在冰上凿洞钓鱼,旁边的收音机里放着1980年冰上奇迹的解说录音,我凑过去跟他们聊天,其中一个老头说:“很多人来普莱西德湖都是为了看奥运场馆,看冰上奇迹的纪念牌,但他们不知道,普莱西德湖最值得骄傲的从来不是办了两届冬奥,是这里的每一个人,不管你是7岁还是70岁,不管你会不会滑雪,都能从冰雪里找到乐子。”
那天风很大,我裹紧了羽绒服,看着远处雪场上的灯光亮起来,一群孩子笑着从雪道上滑下来,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对这个小镇念念不忘,普莱西德湖的传奇,从来都不属于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属于每一个爱冰雪的普通人,而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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