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浙西开化县做县域体育发展的调研,刚走进县体育中心的田径场,就听见一道亮得像锣一样的哨声:“步频抬起来!最后一圈冲!”我顺着声音看过去,跑道边站着个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灰的旧运动服,手里攥着个磨掉漆的秒表,额头上的抬头纹深得能夹住碎树叶,他就是仁平。
那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吹了收队哨,一群十几岁的小孩呼啦啦围上来,有的把外套往他怀里塞,有的举着半瓶矿泉水递给他,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给他擦脸上的汗,他笑着拍小姑娘的头,露出一口白牙,和我印象里严肃刻板的体育教练完全不一样,那天我们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多小时,他给我讲了18年里守着这片操场的所有故事,我听完才明白:我们总说中国体育的根基在民间,可所谓的根基,其实就是一个个像仁平这样,愿意把根扎在泥土里的普通人。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他把铺盖卷直接扛回了县体校
仁平年轻的时候是省中长跑队的运动员,最好的成绩是拿过全国田径锦标赛10000米的季军,2004年本来队里已经找他谈话,要留他当省队青年组的助教,可就在他准备办入职手续的前一周,老家开化县体校的老校长找去了杭州,坐在他宿舍的床边抽了半包烟,憋出来一句话:“县里快10年没出过能进省队的苗子了,好多山里的娃有天赋,没人带,都烂在地里了。”
仁平说他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枕头边压着他16岁那年从开化山里去省队报到的火车票,皱巴巴的,他当年就是被老校长选出来的娃,要不是老校长跑了三趟他家劝他爸妈,他现在可能还在老家种茶,第二天他就去找队里交了辞职申请,扛着自己的铺盖卷,坐了4个小时的大巴回了开化。
他刚回县体校的时候,条件差到超出想象:操场是煤渣铺的,跑一圈下来鞋缝里全是黑渣子,风一吹煤灰糊得人睁不开眼;器材室里的跨栏架锈得一推就晃,钉鞋加起来不到10双,还都是补了又补的旧鞋;整个体校田径项目就他一个教练,手下算上凑数的才3个学生。
我问他后悔过吗?他笑着指了指跑道上正在压腿的徐磊,说你看那个小伙子,我第一届带的学生,现在已经是省队青年组的教练了,当年他去村小选苗子,刚好赶上乡里的运动会,徐磊穿一双露脚趾的解放鞋跑1500米,把第二名甩了半圈,冲线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还光着脚往前冲,他跟着徐磊回家找他爸谈,他爸蹲在猕猴桃地里抽烟,说练体育能当饭吃?家里缺人手,娃读完初中就要回来种猕猴桃。
仁平没多说,之后连续三个周末都往徐磊家里跑,帮着他家摘猕猴桃、挑到镇上卖,有次下大雨走山路摔了一跤,膝盖磕得血肉模糊,徐磊他爸看着他腿上的伤,终于松了口:“娃就交给你了,要是练不出名堂,我也不怪你。”后来徐磊17岁拿了省运会5000米冠军,进省队的那天,给仁平磕了个头,仁平说他当时背过身去,眼泪蹭得运动服袖子都湿了。
别人嫌苦嫌累的事,他嚼碎了咽下去都是甜的
仁平的作息表,18年没变过:每天早上5点20准时醒,5点半站在操场门口等学生,家远的孩子他提前骑电动车挨家接,冬天天亮得晚,他电动车前面永远挂着个强光手电,照得路上的坑坑洼洼都清清楚楚;上午带孩子们练体能,下午练专项,晚上等孩子们都写完作业、家长接走了,他还要整理当天的训练日志,常常忙到10点多才回家。
他的工资刚回去的时候一个月才1200块,除了家里的生活费,剩下的一半都贴给了学生:谁家孩子交不起训练费他偷偷给垫上,训练量大的时候他自掏腰包给孩子们买牛奶、买牛肉补营养,冬天孩子们的手冻裂了,他兜里永远装着冻疮膏,挨个给孩子们抹,2016年他带的女学生林小燕家里出了车祸,妈妈瘫在床上,爸爸打零工赚的钱连医药费都不够,要让林小燕辍学回家照顾妈妈,仁平当天就去了林小燕家,把银行卡往她爸手里一塞:“娃的学费生活费我出,你安心照顾嫂子,娃要是停了训练,我这辈子都遗憾。”
那段时间仁平每天早上送完其他孩子,还要绕路去林小燕家帮着把她妈妈扶到轮椅上,给她们家把热水烧好再去体校,晚上训练完再买了菜送过去,后来林小燕2019年拿了全国青年锦标赛5000米亚军,去年又拿了全运会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对着镜头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谢谢我的启蒙教练仁平老师,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那块铜牌林小燕拿回来之后,直接挂在了仁平的办公室墙上,仁平说他自己当年拿全国季军的时候都没这么开心,“这比我自己拿奖牌光荣100倍”。
我之前总觉得,基层体育教练的工作枯燥又没回报,每天重复一样的训练内容,拿着不高的工资,连个露脸的机会都没有,可仁平不这么想,他给我翻手机里的相册,全是孩子们的照片:有第一次拿奖站在领奖台上哭的,有进省队那天拎着行李箱笑的,还有过年的时候一群孩子来他家吃饭,挤得沙发都坐不下的,他说你看这些娃,原来都是山里跑的野孩子,现在能站在全国的赛场上,我看着他们就觉得,啥苦都值了。
在这里我想说说我自己的观点:我们平时谈论体育,总盯着奥运会的金牌、明星运动员的商业价值,总觉得体育是属于金字塔尖的运动,可没人想过,金字塔的塔基,是无数像仁平这样的基层教练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要是没有他们跑到山村里找苗子,没有他们十几年如一日带着孩子在操场训练,那些有天赋的山里娃,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远,能站在那么大的舞台上,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普通人改变命运的路,而仁平这样的人,就是给这些孩子开门的人。
他说最好的奖牌,是孩子们跑出大山的脚印
18年下来,仁平带过的孩子里,已经有17个进了省队,3个进过国家队集训,还有20多个孩子靠体育特长考上了大学,现在县体校的条件也好了:煤渣操场换成了塑胶跑道,县里拨了专项经费买器材,还有不少外地的教练主动申请来开化工作,甚至还有杭州的家长特意把孩子送过来,说就信仁平的教学水平。
可仁平还是没变,还是每天5点半守在操场门口,还是穿那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兜里还是装着给孩子们擦汗的毛巾和冻疮膏,上个月我再去看他的时候,刚好碰到徐磊带着女朋友回来,徐磊说他现在在省队带青年组,总觉得自己不会选苗子,特意申请调休半年,回来跟着仁平学基层选材的经验,那天仁平特意下厨做了一大桌子红烧肉,一群孩子围在桌子旁边抢着吃,仁平坐在旁边给孩子们夹菜,眼角的皱纹里全是光。
仁平的老婆给我们端汤的时候笑着吐槽,说他这辈子心里只有他的学生,家里的儿子高考他都没陪着去,学生参加个县运会他倒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可吐槽归吐槽,她每天晚上都会在家里煮好鸡蛋、炖好银耳汤,让仁平带到体校给训练晚的孩子吃,冬天孩子们的训练服脏了,她也主动抱回家洗,“他喜欢干这个,我就跟着他搭把手,看着这些娃有出息,我也开心。”
仁平的办公室墙上,除了孩子们的奖牌和奖状,还贴着一张他自己写的字:“跑道没有终点,人心自有方向”,他说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伟大,就是干了自己想干的事:“我当年就是被老校长从山里带出来的,现在我再把更多山里的娃带出去,这就是传承,我不需要他们记得我,只要他们能跑出自己的好日子,能站在更大的赛场上给咱们国家争光,我这18年就没白熬。”
我们的体育,最缺的从来不是天赋,是守得住的普通人
那天离开开化的时候,刚好是傍晚,仁平带着孩子们在操场练冲刺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们的笑声混着哨子声,风里飘着旁边桂花树的香味,仁平站在跑道边,对着跑过来的孩子喊:“再冲100米!晚上我让你阿姨给你们加鸡腿!”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他站在光里,像一座山,托着这些孩子往更高的地方跑。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了,见过不少拿了奥运金牌的明星运动员,也见过很多身家千万的体育行业投资人,可最让我感动的,还是仁平这样的普通人,之前有个家长找我咨询,说想让孩子练网球,问我能不能快速成明星赚大钱,练了半年觉得太苦,直接就让孩子放弃了,现在太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总觉得练体育就是为了拿金牌、当明星、赚大钱,可实际上,体育最核心的价值从来不是这些,它是教孩子怎么面对输、怎么坚持赢,怎么靠自己的脚跑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我们国家从来不缺有天赋的孩子,大山里、县城里、普通的居民楼里,有无数像徐磊、林小燕这样的孩子,他们有天赋、肯吃苦,缺的就是一个能发现他们、带着他们往前走的引路人,我一直觉得,要让中国体育真的好起来,不能只盯着顶端的赛事和运动员,要把更多的资源往基层倾斜,给仁平这样的基层教练更好的待遇、更多的支持,因为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根,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
仁平的名字里有个“平”,他这辈子都没站过奥运会的领奖台,也没有过万众瞩目的时刻,可他的人生一点都不平凡,他把自己18年的青春,都铺在了开化县城那片400米的跑道上,那些跑道上的脚印,最终变成了山里娃通往更大世界的路,他就像我们身边千千万万的基层体育工作者一样,平凡、沉默、不为人知,可正是这些人的存在,才让中国体育有了最扎实的底气,有了最温暖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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