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鑫，在县城足球场，我守着127个山里娃的足球梦

2024年4月13日的赣西北修水县，入春后的第一场冷雨淅淅沥沥下了一上午，县体育中心的人工草皮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洼，崔鑫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外套，把挂在脖子上的哨子咬得更紧了些，对着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们吼了一句：“传球别犹豫！雨天地滑出脚要干脆！”吼声混着雨声飘在半空，场上穿著各色旧球衣的小队员们齐刷刷应了一声“好”,脚下的步伐没半分停顿。

我是去年冬天做基层体育调研时认识的崔鑫，这个今年刚满29岁的前中甲预备队球员，放弃了省会城市年薪20万的青训教练offer，回县城做青少年足球培训已经5年了，5年里他见过太多人不解的目光，有人说他傻，放着大好的职业前途不要回小县城瞎折腾，也有人说他作秀，熬不了两年就得走，但崔鑫就像长在县城足球场边上的老樟树，风吹雨打都没挪过窝，守着127个来自周边乡镇的山里娃，硬生生在没有足球土壤的小县城,种出了一片属于孩子们的足球场。

从职业队替补到县城“孩子王”，我选了没人走的那条路

崔鑫的足球路走得不算顺利，12岁被省队的球探选走，18岁进中甲江西联盛的预备队，司职边锋，本来眼看着就要升一线队，21岁那年的一场热身赛里十字韧带断裂，养了一年伤后，状态再也回不到巅峰,23岁正式宣布退役。

“当时队里的教练给我介绍了南昌的一个青训机构，底薪8000加提成，带得好一年能拿20多万，我都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报到了，回老家办户口的时候，偶然去了我以前读小学的渣津镇中心小学，一下子就走不动路了。”崔鑫说起当年的选择，语气里没半分后悔，那天他在学校的泥操场边上站了20多分钟，看着十几个半大的孩子踢着一个磨掉了皮的篮球，跑的时候脚底下尘土飞扬，有个穿破洞帆布鞋的小男孩脚指甲盖被踩掉了，坐在地上抹了两把眼泪,爬起来接着跑。

那个小男孩就是后来的江西省青少年足球联赛U10组最佳射手陈宇，崔鑫说，他当时走过去给陈宇贴创可贴，问他为什么喜欢踢球，陈宇擦了擦鼻子说“踢球的时候我就不想爸妈了”——他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广东打工，一年最多回来一次，那天崔鑫翻了翻自己的背包，把自己刚买的还没拆封的一双球鞋留给了陈宇，也在心里做了个决定：不走了,留在县城教孩子们踢球。

这个决定刚说出来就遭到了全家的反对，爸妈骂他脑子不清醒，以前的队友也觉得他疯了：“基层青训没钱没资源，你留在这里能有什么出息？”我之前采访过不少基层体育工作者，太清楚这种选择背后的压力：在很多人的认知里，体育从业者就该往大城市走，往金字塔尖走，留在小县城做青训，等同于“没本事”“混日子”，但崔鑫不这么想，他和我说：“咱们国家踢球的人本来就少，大城市的孩子有得选，可是这些山里的孩子，没人教的话，可能一辈子都摸不到真正的足球，我是从山里走出去的，我知道足球能给一个孩子的人生带来多大的改变。”

2019年秋天，崔鑫的足球培训班正式开班，第一期只招到了17个孩子，其中12个是留守儿童，学费全免，他把自己12万的退役补偿金全投了进去，租场地、买装备、给孩子们买保险，开班第一个月，他口袋里只剩37块钱,连着吃了一个星期的泡面。

没钱买装备、家长堵门反对，我扛过了最苦的3年

基层青训的难，只有真正做过的人才懂，崔鑫遇到的第一个坎，就是家长的不理解。陈宇的爷爷奶奶是第一个找上门的，老人堵在训练场门口，拉着陈宇就要往家走：“我们家三代人都没出过踢球的，你天天带他瞎跑，耽误学习就算了，摔断了腿你负责吗？”崔鑫和老人解释了半天也没用，后来他干脆每周抽两个晚上，去陈宇家里给他补数学，陈宇以前数学只能考50多分，补了半学期期末考了82分，爷爷奶奶的态度才慢慢松动，后来陈宇拿了最佳射手，领奖那天特意把奖牌挂在了奶奶脖子上，老人逢人就说：“我家孙儿现在不仅学习好，踢球还能拿奖，多亏了崔导。” 类似的事情崔鑫遇到过不下30次，有家长觉得踢足球是不务正业，有家长怕孩子受伤，还有重男轻女的家庭，觉得女孩子抛头露面踢球不像话，为了扭转家长的观念，崔鑫每季度都办“家长开放日”，邀请家长来训练场看孩子训练，还组织亲子足球赛，让家长和孩子一起上场踢，有个叫林晓梅的女孩子，家里本来死活不让她踢球，她妈妈来参加了一次亲子赛，看到以前内向到不敢和陌生人说话的女儿，在场上跑着喊着给队友传球，下场的时候还主动给队友递水，当场就红了眼，拉着崔鑫说：“崔导，以后孩子就交给你了，我们再也不拦着了。” 除了家长的不理解，钱的问题更是像一座山压在崔鑫身上，租场地一年要8万块，买装备、请助理教练、带孩子出去比赛都要钱，县里给的补贴根本不够，最困难的2021年，崔鑫把自己的车卖了，冬天训练场没有更衣室，孩子们只能在传达室换衣服，他掏了8000块钱给传达室装了空调，自己过年连新衣服都没舍得买。“当时真的快撑不下去了，有天晚上我坐在球场边上抽烟，看着墙上孩子们画的足球，想着再撑撑，说不定就好了。” 好在慢慢的，有爱心企业给他们捐装备，县教体局也给了更多政策支持，周边乡镇的家长也主动把孩子送过来，2022年年底，跟着崔鑫踢球的孩子已经超过了100个，我问崔鑫有没有后悔过，他笑了笑说：“有次我发烧到39度，还硬撑着去带训练，孩子们不知道从哪凑钱给我买了退烧药和奶茶，最小的那个孩子还把自己的棒棒糖塞给我，说吃了甜的病就好了，你说，换你你舍得走吗？”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教育的认知都太功利了，要么觉得练体育就是为了当职业运动员拿金牌，要么觉得体育是耽误学习的副业，但崔鑫的经历刚好戳破了这种偏见：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给每个孩子的礼物，那些在球场上跑过的步、流过的汗、赢过的比赛、输过的点球，最终都会变成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勇气和韧性，这是课本上学不到的,也是能受益一辈子的财富。

127个孩子、37个奖杯，我见过足球最纯粹的样子

2023年夏天，崔鑫带着U12队去南昌参加江西省青少年足球联赛，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省级比赛，出发前崔鑫给孩子们买了新球衣，背后印着每个孩子的名字，胸口印着“修水少年”四个字。“其他队的孩子装备都特别好，鞋子都是上千的，我们的孩子鞋子大多是爱心人士捐的，有的穿了一年多鞋底都磨平了，赛前还有别的队的教练过来问我，你们是哪个俱乐部的？怎么从来没见过。”崔鑫说起当时的场景，脸上带着点骄傲。没人看好这支从县城来的“杂牌军”，但他们一路过关斩将，杀进了决赛，对手是省会南昌的老牌青训队，已经拿了三届冠军，决赛踢到点球大战，最后一个出场的陈宇把球踢进死角的那一刻，场边的崔鑫一下子就哭了，场上的孩子们抱着彼此在草地上打滚，连裁判都过来拍了拍崔鑫的肩膀说：“你们踢得真好。” 领奖的时候，孩子们把金牌都挂在了崔鑫的脖子上，12块金牌挂得他脖子都酸了，但是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沉也最开心的重量，那次比赛他们拿了冠军，还拿了道德风尚奖，37个奖杯摆在训练场的荣誉柜里，每个奖杯背后都有一个山里娃的足球梦。现在跟着崔鑫踢球的孩子一共有127个，最大的14岁，最小的只有5岁，其中有42个是留守儿童，11个女孩子，林晓梅去年被省体校女足队选走了，走的时候她给崔鑫写了一封信，说：“崔导，以前我觉得我这辈子只能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但是你告诉我，我也可以靠足球走出去，我以后想进国家队，想站在世界杯的球场上。”还有个叫徐磊的孩子，小时候有哮喘，体质特别差，跟着崔鑫踢了两年球，现在哮喘几乎不犯了，学习成绩也排到了班级前几名。崔鑫现在还搞了“足球下乡”活动，每周抽两天时间，开车去周边的3个偏远乡村小学上免费的足球课，现在修水县已经有5所小学开了足球校本课，越来越多的山里娃能摸到真正的足球了，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培养出一个国脚，崔鑫摇了摇头：“我没那么大的野心，127个孩子里能有一两个走上职业赛场我当然开心，但是就算他们以后不踢球，我也希望他们能记得在球场上奔跑的感觉，遇到困难的时候能想起自己踢点球的时候那股不服输的劲，这就够了。” 我见过太多职业赛场的高光时刻，见过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的眼泪，见过天价的转会费和耀眼的聚光灯，但崔鑫和这些山里娃的故事，才让我看到了足球最纯粹的样子：它无关流量，无关金钱，只是一群孩子因为热爱，在球场上毫无保留地奔跑，而一个成年人，愿意为了守护这份热爱，放弃自己的前途,蹲下来陪他们一起长大。

我没想过改变中国足球，只想让每个孩子都能享受到踢球的快乐

现在崔鑫最大的愿望，是能建一个带灯光和看台的足球场，“现在的场地晚上没灯，冬天孩子们放学就黑了，没法训练，要是有灯光球场，孩子们下了学也能踢两个小时。”为了筹钱建球场，他现在有时候会去接一些商业活动的演出，去给企业的足球赛当裁判，赚的钱全投进了球场的建设基金里，目前已经筹到了一半的钱。去年年底他遇到了以前在预备队的队友，现在在上海的青训机构当教练，年薪50万，队友问他后不后悔留在小县城，崔鑫给队友看了孩子们踢球的视频，说：“你带的孩子可能以后能进中超进国家队，我带的孩子可能以后会当老师、当医生、当工人，但是他们都一样，都有过在球场上自由奔跑的快乐，我觉得我做的事，不比你做的事意义小。” 我特别认同崔鑫的这句话，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总在纠结为什么我们的足球成绩上不去，但是我们常常忽略了，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金字塔尖那几个顶尖运动员，而是千千万万个像崔鑫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是无数个能在放学后踢上球的普通孩子，只有让更多普通人，尤其是偏远地区的孩子，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能接触到专业的体育教育，中国体育的塔基才能越来越扎实，我们才能真正称得上是体育强国。雨还在下，崔鑫的哨声又响了，中场休息的孩子们跑到场边，拿起放在边上的矿泉水瓶咕咚咕咚地喝，有个小孩子跑过来把自己兜里的糖塞给崔鑫，崔鑫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让他赶紧回去热身，远处的看台上，几个家长撑着伞看着场上的孩子，脸上带着笑。我站在场边，看着雨里奔跑的孩子们，看着崔鑫手里湿了一半的战术板，忽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拿金牌才能体现，它藏在崔鑫咬得发白的哨子里，藏在孩子们磨破了的球鞋里，藏在每一个为了热爱而坚持的普通人的人生里，崔鑫守的从来不是那片足球场，是127个山里娃的梦,也是中国体育最有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