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储物箱的时候,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蓝色号码布,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群众组跳高017”,边缘还沾了点体育场的枯草根,这是我发小阿泽去年参加市运会的参赛证明,我至今都记得他跳过1米85横杆的那个下午,风裹着看台边的桂花香吹过来,他落在海绵垫上嗷地喊了一声,我举着手机的手都在抖,拍出来的视频糊得不成样子。
很多人说起“跳越”这两个字,第一反应都是体育场上的腾空瞬间:是跳高运动员背越过杆的流畅弧度,是跳远选手踩过跳板的爆发力,是跨栏选手掠过栏架的利落,但直到陪阿泽走完那三年撞南墙一样的训练路我才明白:跳越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肢体动作,它是你跟心底的恐惧反复拉扯之后,终于敢迈出那一步的选择。
1米85的坎,他跨了三年
阿泽是个中学体育老师,94年生,上学的时候就是校田径队的主项跳高选手,高中时期的最好成绩是1米83,当年教练说他再练练,冲过1米9都有可能,可惜2018年的市中学生运动会上,他为了冲1米85的一级运动员线,助跑踩错了步点,落地时扯伤了跟腱,在家躺了三个月,专业运动员的路也就此断了。
之后的三年他连续报名市运会群众组跳高,每次都卡到1米85的杆上:2019年第一次试跳1米85,脚崴了摔在垫子外面,拿了第二;2020年后背蹭了杆,横杆晃了三秒还是掉了,又是第二;2021年更可惜,第一次跳过去杆没掉,裁判却判他手肘碰了杆成绩无效,后面两次试跳他心态直接崩了,还是拿了第二,周围朋友都跟他开玩笑叫他“千年老二”,他每次都跟着笑,转头就给我发微信:“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跳不过这道杆?”
2022年他备赛的时候,我刚好处于换工作的空档期,天天被他拽去体育场当陪练,我见过他凌晨六点在塑胶跑道上量步点,用白粉笔划小横线,13步助跑每一步的距离都卡到厘米,差一厘米就要重走;见过他的跳高鞋鞋底磨破了两个洞,舍不得换,说这双鞋跟脚,起跳的时候心里有谱;也见过他跳完1米8之后趴在垫子上喘气,额头上的汗滴在跑道上,晕开小小的湿圈。
有天练到晚上八点,体育场的灯都快要关了,他试跳1米85又碰了杆,整个人趴在垫子上半天没起来,我过去喊他,他抬脸的时候眼睛红得厉害,说“我刚才起跳的时候,又想起18年摔的那一下了,脚踝现在还隐隐疼”,我伸手拉他,才发现他的运动服袖子早就被汗浸得透湿,我那时候还不懂,问他不就是个没奖金没职称的群众比赛吗,较什么真?他蹲在台阶上拧矿泉水瓶,半天憋出来一句:“我不是想拿冠军,我就是想看看,我到底能不能跨过去心里那道坎。”
跳越的从来不是横杆,是心里那道怕摔的墙
我之前对跳高的认知一直停留在“腿长就能跳得高”,陪阿泽练了两个月才知道,这个项目身体素质和技术占一半,心态占另一半,他以前的教练说过,很多专业运动员平时训练能跳2米,正式比赛连1米9都过不去,不是能力不行,是心里的弦先绷断了。
有次我们练到一半,来了个小学田径队的小孩,才12岁瘦得跟豆芽菜一样,穿了件大两码的运动服,跟着教练练跳高,轻轻松松就跳过了1米7,落地的时候还翻了个跟头,爬起来笑得特别开心,阿泽站在边上看了半天,转头跟我说:“你看人家小孩,跳的时候眼睛都不眨,我现在站在助跑点,一看到1米85的杆,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我会不会摔’,还没跳就先输了一半。”
那天我们俩坐在体育场的台阶上聊了很久,聊起上学时的糗事:我那时候偏科严重,每次数学模考前都要失眠一整夜,总怕考不好对不起爸妈的期待,结果高考的时候反而破罐子破摔放平了心态,数学比模考多考了40多分,超常发挥上了一本线,阿泽说他其实根本不怕摔疼,他怕的是别人说“你看他练了这么久还是不行”,怕自己坚持了这么多年的执念就是个笑话,怕承认自己其实没那么厉害。
那瞬间我突然就懂了,我们每个人这辈子,都有无数次要“跳越”的时刻:学生时代怕考不好的试,毕业时怕选不对的工作,谈恋爱时怕付出真心被辜负,30岁怕没车没房没达到外界的期待,这些看起来是摆在面前的“横杆”,但真正挡着你往前走的,从来不是杆本身,是你心里那道刻着“我怕输”的墙,你站在助跑点反复犹豫,数了一遍又一遍步点不敢往前跑,不是腿上没力气,是你心里先认了输。
我之前看过一个女子跳高奥运冠军的采访,她说自己每次比赛前,都会在脑子里把助跑、起跳、过杆、落地的过程过十遍,但从来不想“万一跳不过去怎么办”,她说“你越怕杆,杆就越会掉,你要把它当成空气,你只是往高了跳,不是要跨什么障碍”,你看,跳越的本质从来不是战胜那个外在的目标,是战胜那个胆小的、怕输的、躲在舒适区里不敢出来的自己。
跳过去之后才发现,落地比腾空更重要
去年市运会的跳高比赛,我特意买了第一排的票,揣了两瓶冰矿泉水,就怕阿泽比到一半紧张到脱水,前面的轮次他都特别顺,1米7、1米75、1米8全部一次过,到1米85的时候,赛场里剩下的就只有他和另外一个体校的在校生。
第一次试跳,他助跑、起跳,后背轻轻蹭了一下杆,横杆晃了两下,还是掉了,看台上他带的学生们齐齐哦了一声,他挠挠头,淡定地走回了助跑点,第二次试跳,我明显看到他的脚步乱了,跑到离杆还有两步的地方,他突然停住,摇了摇头主动放弃了试跳,我攥着矿泉水瓶的手都出了汗,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要是再跳不过去,他又是“千年老二”。
他站在助跑点背对着横杆,闭着眼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过身拍了拍大腿,开始往前跑,13步,不多不少,刚好踩在他画了几百次的起跳点上,蹬地、腾空、背弓,我看着他的身体从横杆上面掠过去,杆晃了晃,稳稳地没掉,他落在海绵垫上愣了两秒,然后爬起来抱着垫子嗷地喊,我也跟着站起来喊,嗓子都喊哑了。
后来我们去吃烧烤,他举着啤酒杯,手腕上还贴着缓解肌肉酸痛的运动胶带,说:“我闭着眼那半分钟,什么都没想,没想拿冠军,没想会不会摔,也没想以前的伤,我就数了13个数,数完就跑,腾空那一秒我都没看杆,就感觉风从耳朵边吹过去,特别舒服。”那天他喝了三瓶啤酒,话特别多,说之前总觉得跳过1米85自己就圆满了,结果真跳过去了,反而没那么激动,就觉得“哦,原来也就这么回事啊”。
那天我突然有个特别深的感触:我们总把“跳越”的高光时刻放在腾空过杆的那一秒,觉得越过了目标就算成功,但其实跳越整个过程里,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那个结果,是你敢站在助跑点的勇气,是前两次都失败了第三次还敢往前冲的坦然,是落地之后发现“原来我真的可以”的释然。
我去年能下定决心裸辞换工作,其实就是受了阿泽的影响,我之前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了五年运营,工作内容早就熟得闭着眼都能做,但薪资一直上不去,也没有上升空间,我想辞职想了一年多,一直不敢:怕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怕新公司的同事不好相处,怕自己适应不了新的节奏,阿泽跳完1米85的第二天,我就把辞职报告交了,现在在新公司做内容策划,薪资比之前涨了一半,同事都特别合拍,我每天上班都开心得不行。
你看,那些你以为天塌下来一样的坎,真的跨过去之后才发现,它根本没你想的那么高,你怕考不好的试,考完了就过去了;你怕选不对的工作,大不了再换;你怕付出真心被辜负,至少你爱过没有遗憾,跳越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你一定要拿到那个最好的结果,是让你在往前冲的过程里,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勇敢。
后来我问阿泽,今年要不要冲一下1米9?他叼着烤串笑着说:“冲啊,为什么不冲?就算跳不过去又怎么样,大不了明年再练。”是啊,人生的横杆从来不会只有一个,你跳过了1米85,还有1米9,跳过了1米9,还有1米95,你永远都有更高的目标可以去冲,但更重要的是,你永远都有重新站在助跑点的勇气。
我们总说“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这句话听起来很俗,但真的是真理,那些你不敢面对的失败,那些你反复纠结的选择,那些你藏在心里不敢说出口的恐惧,都是你要跳越的横杆,不用怕摔,海绵垫软得很,就算真的摔疼了,拍拍灰站起来,下次再跳就是了。
跳越从来不是运动员的专属,它是每个普通人都藏在骨子里的能力,只要你敢往前跑,敢往上跳,你就已经赢了那个站在原地不敢动的自己。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