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开车绕路回老家属院拿旧物件,远远就看见院门口那块我打了13年球的露天场地,被深蓝色的施工围挡围得严严实实,铁皮上用白漆刷着“旧城改造,注意安全”的字样,围挡缝里漏出半只磨掉了皮的橙色橡胶篮球,安安静静躺在碎砖块旁边,风一吹滚了半圈,露出上面歪歪扭扭的黑色马克笔签名,和我12岁那年写的字一模一样,我盯着那只球站了十分钟,突然就红了眼。
12岁的第一个篮球,是我们凑了三个月早饭钱换的宝贝
2010年我刚上初一,家属院刚把原来的煤棚拆了,铺了块水泥地,安了两个歪歪扭扭的铁篮筐,连篮网都没有,球砸上去发出“哐哐”的闷响,整个家属院都能听见,那时候我和同院的发小阿凯刚迷上篮球,每天放学就蹲在球场边蹭高年级学长的球打,偶尔被赏个传球能高兴半天,要是运气好投进一个,能吹整整一个星期。
但蹭球总要看人脸色,有次我们俩跟高二的学长一起打,阿凯抢篮板的时候不小心把学长的名牌篮球刮了个印,被对方指着鼻子骂了十分钟,说我们“穷鬼就别出来打球”,那天阿凯拉着我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憋红了脸说“我们自己买个球,以后不蹭别人的”。
从那天起我们俩就开始攒钱,我每天早上把妈妈给的3块早饭钱省1块5,本来要加的火腿肠再也没加过,啃了三个月的纯面饼;阿凯本来每天放学都要买一根5毛的冰棒,那三个月连冰水都没买过,渴了就跑回家属院接凉白开喝,凑到第三个月月底,我们俩把钱倒在小卖铺的柜台上,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堆了小半桌,数了三遍刚好87块,抱着从批发市场买来的橙色橡胶球,阿凯的手心都浸出了汗。
那天我们从下午四点打到晚上九点,天完全黑透了看不见篮筐才舍得回家,球上沾的灰我们俩轮流用校服袖子擦了三遍,才敢偷偷塞到我家床底下,怕我妈说我们不务正业,后来有次下雨我们俩忍不住去打球,我踩在积水里滑了一跤,膝盖破了个大口子,阿凯二话不说把刚发的新校服袖子撕下来给我包伤口,回家被他妈妈追着打了半条街,他躲在我家楼道里咬着牙说“不就是件校服嘛,反正我们有自己的球了”。
现在我家里堆了四五颗几百块的专业比赛用球,鞋柜里摆了七八双上千的篮球鞋,可我再也找不到当年抱着那颗87块的橡胶球时,那种心脏砰砰跳的快乐,那时候我们对“热爱”的定义真的太简单了,不需要专业的场地,不需要昂贵的装备,只要有个球,有个能一起跑的朋友,连吹过球场的风都是甜的,很多人现在总说找不到纯粹的快乐,其实不是快乐变贵了,是我们想要的东西变多了,当年投进一个空心球就能满足的心情,现在赚一万块钱都换不回来。
17岁的绝杀三分,是我整个学生时代最耀眼的军功章
高中我和阿凯都考上了本地的重点中学,我们俩凭着打野球练出来的体力,都进了校篮球队当替补,家属院的那个露天球场,就成了我们的专属加练场地,每天下了晚自习9点半到11点,我们俩雷打不动在那练两个小时,运球、投篮、跑战术,夏天的蚊子叮得满腿都是包也不在意,冬天手冻得开裂了哈口气接着投。
那时候我喜欢隔壁班的女生小楠,她是语文课代表,说话软乎乎的,留着齐刘海,每天下晚自习都会路过球场,她知道我们俩练球经常忘了买水,偶尔会绕到小卖铺给我们带两瓶冰矿泉水,放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就走,瓶身上还会贴着她画的小太阳便利贴,阿凯每次都调侃我,说我那天投篮手感好不好,全看小楠来没来送水。
印象最深的是高二那年的校级联赛决赛,我们班对阵常年拿第一的理科实验班,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2分,队友传球的时候被对方断了,我扑过去把球抢回来,运到三分线外的时候刚好终场哨响,我闭着眼把球扔了出去,就听见“唰”的一声,空心入网,全场瞬间炸了,我站在原地愣了三秒,转头就看见阿凯从替补席冲过来把我抱起来举得老高,球场边的小楠举着加油的牌子,脸涨得通红,跑过来给我递毛巾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刚才扑球的时候手腕擦破了,她给我贴的创可贴还是Hello Kitty的,我舍不得撕,贴了整整一个星期。
那场比赛结束之后,我们全班在这个露天球场拍了合照,所有人都在我们那颗橡胶篮球上签了名字,阿凯还在最显眼的地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写着“2015年联赛冠军”,后来高三阿凯要去当兵,走的前一天我们俩在球场打了一整夜,打到最后两个人都瘫在地上看星星,他把他穿了三年的13号球衣塞给我,说“等我退伍回来,我们还在这打一场,打满48分钟,我要赢你10分”。
我以前总觉得青春里的荣耀都很幼稚,为了一场班级比赛拼到受伤,为了一个姑娘的眼神拼命练球,现在想想,那其实是我人生里第一次明白“全力以赴”是什么意思,那时候遇到难打的比赛,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再拼一下就能赢”,现在在职场上遇到一点困难,第一反应却是找退路、找借口,那些在球场上练出来的拼劲,原来才是我青春里最珍贵的东西,比任何奖状都值钱。
25岁再回到球场,我们已经跑不动半节全场了
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阿凯去了云南当兵,小楠考去了浙江,我们三个慢慢就断了联系,大学的时候我还在打院队,买了专业的篮球鞋,能去铺着木地板的室内场馆打球,可我再也找不到当年穿着10块钱的回力鞋,在水泥地上跳得老高的感觉了,投进再多的三分,也没有17岁那年的绝杀球让我开心。
毕业之后我留在了省会工作,做互联网运营,每天996,坐在电脑前十几个小时,腰也出了问题,膝盖上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我慢慢就很少打球了,那颗签满名字的橡胶球被我塞在老家的衣柜顶上,阿凯的13号球衣被我挂在出租屋的墙上,慢慢晒得发了黄。
去年阿凯退伍回来,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说“走,回老球场打球去,我说到做到,要赢你10分”,我们俩特意换了球衣球鞋,回了家属院的那个露天球场,那天是周六,场地上全是穿着花哨球衣的初中生,放着流行的说唱音乐,用的都是几百块的专业篮球,我们俩找小孩借了个球,跑了不到十分钟就喘得直不起腰,阿凯在部队训练的时候腰受了伤,跑两步就得扶着膝盖歇半天,我连着投了三个三分全是三不沾,最后我们俩干脆坐在台阶上抽烟,谁也不提打满48分钟的事。
阿凯说他在部队的时候,每次训练累得不行,就想想以前我们在这个球场打球的日子,咬咬牙就挺过来了,我看着场地上跑来跑去的小孩,突然就想起12岁的我们,也是这样在太阳底下跑,连汗都懒得擦,那天我们坐了两个小时才走,临走的时候阿凯把他带的两瓶冰矿泉水放在台阶上,和当年小楠买的是同一个牌子。
上周我把球场被拆的照片发给阿凯,他过了半小时才回我,拍了张那张泛黄的冠军合照,说“我把当年的那个篮球找出来了,虽然补了好几个洞,但是还能拍响,明天我们去围挡外面拍个照吧”,第二天我们俩抱着那颗掉了皮的橡胶球,在施工围挡前面拍了张合照,旁边有个放学的小男孩凑过来问:“叔叔你们以前也在这打球吗?这个球场拆了好可惜哦,不过前面不远新开了个室内球馆,地板可软了还有空调,你们可以去那打呀。”
我笑着跟他说了谢谢,没告诉他,我们可惜的从来不是这个球场没了,而是那些在这里度过的、再也回不来的青春。
其实我知道,老球场拆了是好事,家属院的住户终于能有更宽敞的停车场,小孩们也能去条件更好的室内球馆打球,我也知道,人总会长大,会从跑满全场都不觉得累的少年,变成走两步就喘的成年人,朋友会走散,喜欢的人会失联,热爱的东西也会慢慢被生活磨平,但我永远感谢这个旧球场,它安安静静站在那里13年,帮我存了12岁的第一颗篮球,17岁的绝杀三分,和整个青春里最纯粹的快乐。
我上周已经和阿凯去那个小男孩说的室内球馆办了卡,虽然我们现在跑不动全场,打不了对抗,但偶尔下班去投投三分,和十几岁的小孩打打养生球,也挺好的,就像我们的热爱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方式存在而已。
谢谢你曾经来过,我的老水泥球场,也谢谢你曾经来过,我12岁到25岁的、滚烫的、没有遗憾的青春,那些你帮我存着的回忆,会跟着我一辈子,等我老到走不动路的时候,我还能抱着那颗掉了皮的橡胶球,跟我的孙子说,爷爷当年在这个地方,投进过一个拯救了全班的绝杀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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