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收拾老房子,我在我爸的旧木箱底翻出了个磨得掉皮的橡胶排球,表面的蓝色纹路几乎磨平,气门芯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三个褪色的钢笔字:“89年冠”,我举着球去问我爸,今年62岁的老头原本正窝在沙发上看世乒赛直播,眼睛瞬间亮了,接过球的时候手都有点抖,坐下来给我讲了足足两个小时1989年的那场厂排球联赛,我才突然反应过来,“d1989”这串字符背后,藏的远不止一串年份代码,是整整一代人关于体育最朴素、最炙热的记忆,是后来几十年里,无数普通人从运动里汲取力量的起点。
1989的赛场余温,是我爸藏在床底34年的破排球
我爸年轻的时候是国营机械厂的钳工,1米82的个子,弹跳力好,20岁就进了厂队当副攻,1989年市里搞第一届职工排球联赛,大大小小20多个工厂的队参赛,我爸他们厂准备了小半年,每天下班之后在厂门口的土球场上练到天黑,没有专业的教练,就对着体育频道的排球比赛录像素学,没有护具,摔得膝盖胳膊全是伤,缠上纱布接着练。
决赛那天是个周六,整个家属院的人都搬着小板凳去了场边,连传达室70多岁的王大爷都拄着拐去加油,场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连厂门口的卖冰棍的阿姨都推着车过来凑热闹,说“今天赢了我给队员每人送一根绿豆冰”,最后一局打到14:13的赛点,二传手把球垫到网前,我爸跳起来扣了个长线,对面的防守队员没接住,球砸在界内的那一刻,全场的人都在喊,我妈那时候还没和我爸结婚,站在第一排喊得嗓子都哑了,后来她说那天我爸扣完球落地之后,转头对着她笑的样子,她记了一辈子。
奖品说出来现在的小孩可能都不信,团队冠军是每人发一床电热毯,我爸拿了MVP,多奖了一个印着“1989年市职工排球联赛最佳运动员”的搪瓷缸,还有就是我手里这个破排球,后来我爸拿着那个搪瓷缸去我外婆家提亲,我外婆当场就同意了,说“小伙子能在球场上拼得赢,过日子也差不了”,这个排球后来我小时候偷偷拿出来当皮球踢,被我爸发现了揍了一顿,他说这不是个球,是他年轻时候最风光的证明。
以前我总觉得我爸把个破排球当宝贝有点矫情,直到去年我去贵州出差,刚好赶上当地的村BA决赛,现场几万人挤在露天球场里,没有门票没有明星,球员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民、理发师、老师,奖品是黄牛、香猪和当地的土特产,赢了球的队伍绕着场跑,全村的人都跟着欢呼,那个场景和我爸讲的1989年的厂队联赛一模一样,我突然就懂了,那个年代的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是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是下班之后的消遣,是集体荣誉感的出口,是藏在汗水里的、最直白的快乐。
站在1989拐点上的体育人,输赢都是人生的冠军
1989年对于中国体育来说,本身就是个很特别的节点:那时候职业化改革还没开始,很多项目的运动员还拿着每月几十块的工资,赛场上没有那么多商业广告,也没有流量和人设,所有人打球跑步的理由都特别简单:要么是为了集体荣誉,要么是真的热爱。
那一年的世乒赛上,16岁的邓亚萍和乔红搭档拿到了女双冠军,那是她职业生涯的第一个世界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小姑娘留着短发,一脸不服输的劲,后来她成了乒乓球历史上第一个大满贯选手,退役之后读书、做体育公益、推广民间乒乓球,到现在还在抖音上发视频教普通人打乒乓球,评论区里好多人说“小时候就是看着邓亚萍的比赛才爱上乒乓球的”。
但不是所有1989年的体育人都能站在世界领奖台上,去年我采访过一个基层体操教练李桂兰,大家都叫她李姐,今年51岁的她,1989年的时候还是国家队的后备队员,本来有希望参加1990年的亚运会,结果训练的时候做高低杠动作摔了下来,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说她以后再也不能做高强度的体操动作了。“那时候我在家哭了三个月,觉得天塌了,我从5岁开始练体操,练了12年,除了体操我啥都不会。”李姐说,后来她以前的省队教练来看她,给她带了一堆小体操服,说“你不能练了,还能教别人练啊,让那些小孩替你站到领奖台上”。
后来李姐就回了老家的市体校当体操教练,一当就是34年,工资从最初的每月120块,到现在也只有四千多,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她还自己贴钱给孩子买体操服、补营养,这么多年她带出来的孩子,有3个进了国家队,8个进了省队,去年省运会上,她带的一个10岁的小姑娘拿了自由操的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给她敬了个礼,李姐坐在看台上哭的稀里哗啦,那天她发了个朋友圈,配图是两张照片:一张是1989年她在国家队训练的旧照片,她穿着体操服站在高低杠旁边,笑的一脸灿烂;另一张是小姑娘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的样子。
我当时问李姐,有没有后悔过,如果当年没受伤,说不定也能成世界冠军,李姐摇了摇头说:“以前年轻的时候想过,现在不觉得了,金牌就那么几块,总有人拿不到,但是我教的小孩能接着走我没走完的路,能从体操里得到快乐,我觉得我这一辈子也值了。”
这就是我特别想聊的一个观点:我们总喜欢把体育和“赢”绑定在一起,好像只有拿了金牌的人才算成功,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配叫体育人,但1989年那批运动员告诉我们不是的,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输赢,你在训练里练出来的韧劲,你在赛场上拼尽全力的态度,你把热爱传递给更多人的过程,这些都是体育的意义,哪怕你一辈子都没拿过金牌,你也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当我们回看d1989,其实看的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现在的体育好像越来越“高端”了:打球要穿几千块的限量款球鞋,跑马拉松要配齐专业的碳板鞋、心率带、运动手表,参加个民间比赛还要请专门的摄影师拍照发朋友圈,好像没有这些装备,你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喜欢运动,前阵子我去家楼下的社区球场打球,碰到以前和我爸一起打厂队的张大爷,他坐在场边看了半天,摇着头跟我说“现在的小孩啊,装备比我们当年专业100倍,但是练一下午运球就嫌累,打输了就怪球拍不好,没有我们当年那股劲了”。
张大爷说的那股劲,我前段时间在一个马拉松选手身上看到过,去年我参加厦门马拉松,跑半马的时候碰到一个57岁的大叔,穿着洗得发白的回力鞋,身上的T恤是2010年的马拉松参赛服,跑的不快但是步特别稳,休息的时候我和他聊天,他说他第一次跑步是1989年,当时他上高二,学校搞元旦越野跑,他没有运动鞋,穿的是他爸的解放鞋,跑5公里脚磨了三个泡,还是咬着牙跑完了,拿了第十名,学校奖了他一个笔记本,他到现在还留着。
“后来我参加工作,结婚生子,前几年还得了胃癌,化疗的时候吐得连路都走不动,我就想着1989年那次跑步,脚磨成那样都能跑完,化疗这点疼算啥。”大叔说,康复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家附近的公园跑了3公里,现在他每年都要跑3个全马,跑了快30年,家里的奖牌攒了满满一抽屉,他说他跑步从来不为了拿名次,也不爱发朋友圈,就是觉得跑步的时候啥烦心事都能忘了,“跑起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还是1989年那个17岁的小子,啥困难都不怕”。
我特别认同大叔的说法,现在体育的商业化、职业化当然是好事,能让更多的专业运动员得到回报,能让更多的人关注到体育项目,但是我们走得太远,有时候忘了为什么出发,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本来就不需要多贵的装备,不需要多大的赛场,就是你凭着一腔热爱,跑起来、跳起来,拼尽全力的样子,是你在运动里感受到的快乐,是你从运动里学到的不服输的劲,这些才是体育最珍贵的东西,和金钱无关,和流量无关,和输赢也无关。
d1989的火种,其实一直烧到了今天
总有人说,1989年的那种朴素的体育氛围早就过去了,现在的人运动都是为了打卡、为了人设、为了流量,其实不是的,那股对体育的热爱的火种,从来都没有灭,只是换了个形式在年轻人中间传递而已。
我表妹是个00后,去年刚毕业,在互联网公司上班,平时下班之后最爱玩飞盘,自己组织了一个社区飞盘队,队里有医生、老师、外卖员、还有正在上高中的学生,每周三周日都固定在公园的草坪上训练,还经常去参加周边城市的民间飞盘比赛,我以前也觉得飞盘是网红运动,直到上次我去看他们比赛,最后一场打加时,队里的一个外卖员小哥,前一天跑单摔了腿,还是一瘸一拐的上场接了最后一个致胜分,赢了之后全队的人抱着他欢呼,晚上大家一起去路边摊吃烧烤,AA制,每人摊了35块钱,一边喝啤酒一边聊下次比赛的战术,那个氛围和我爸讲的1989年厂队赢了球之后大家一起去食堂喝庆功酒的样子,一模一样。
表妹说,队里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之前得了抑郁症,天天在家不出门,后来被朋友拉来玩飞盘,玩了三个月,现在整个人都开朗了很多,上次还主动报名去当比赛的志愿者。“很多人说我们玩飞盘是为了拍照,是蹭流量,但是我们自己知道,我们就是喜欢一群人一起跑一起闹的感觉,喜欢拼尽全力赢球的快乐,这和你们当年打排球、跑马拉松有什么区别?”
是啊,有什么区别呢?不管是1989年厂球场上的排球,还是现在公园里的飞盘,不管是世乒赛上的世界冠军,还是基层体校的教练,不管是跑了30年马拉松的大叔,还是刚刚爱上飞盘的00后,大家对体育的热爱都是一样的,那种从运动里获得的力量,那种和同好一起拼搏的归属感,从来都没有变过。
前阵子我搬新家,我爸把那个磨得掉皮的旧排球送给我了,我把它放在书架上,旁边摆着我去年跑半马拿的奖牌,还有表妹送我的他们队的飞盘,有时候我工作累了,抬头看到这个排球,就会想起我爸讲的1989年的那个夏天,想起全场人的欢呼,想起那个扣球之后转头对着喜欢的姑娘笑的28岁的小伙子,想起那些把一生都献给体育的普通人,想起无数个在运动里找到快乐和力量的我们。
d1989从来不是一个遥远的年份符号,它是刻在那代人骨子里的韧劲,是传递到我们手里的热爱,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英雄主义,只要你还愿意跑起来,还愿意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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