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廿八我挤在佛山禅城的迎春花市里,耳朵里全是挥春摊的吆喝、糖画摊的滋滋声,突然一阵密得像爆豆的鼓点砸过来,我顺着人群挤过去,就见广场临时搭的台子上,一红一黄两头狮子正斗得热闹:红的那头毛乎乎圆滚滚,踩着个绣球蹦得老高,一歪头还蹭了蹭旁边举着糖葫芦的小朋友的脸,惹得全场哄笑;黄的那头吊眉宽嘴,脸涂得油亮,踩着一米多高的梅花桩闪转腾挪,最后纵身一跃叼住桩顶挂的生菜,甩头把碎菜叶撒向人群,周围的老街坊举着胳膊喊“好彩头!”旁边一起看的阿伯叼着甘蔗跟我说,这是北狮和南狮同场贺岁,今天来的,都是拿过全国金奖的“南北狮王”。
那天我在台下站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散场还舍不得走,后来和负责南狮表演的李伯聊天,他练了40多年醒狮,是当地有名的“狮头”,他说好多人觉得南北狮是对着干的“竞争对手”,其实根本不是,说穿了都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热闹劲,只不过南边的人把狮子舞出了敢闯的灵气,北边的人把狮子舞出了豪爽的地气。
南北有别,狮魂同源
很多人分不清南北狮,其实光看脸就能认出大半:南狮又被叫做“醒狮”,狮头是脸谱化的,额头高、眼睛大,还有个会动的大嘴,颜色花纹都有讲究:红面白须的是刘备狮,代表仁厚祥瑞,一般过年贺岁、商铺开业都请它;黑面红须的是张飞狮,性子猛气场强,只有打比赛、踢馆(行话叫“盘青”)的时候才会拿出来;黄面黑须的是关羽狮,讲究忠义正气,不少宗族祭祖的时候会用,我之前在佛山南海的黄飞鸿纪念馆看表演,队里的小徒弟跟我说,第一次举张飞狮的时候,手都在抖,“感觉狮头里带着股劲,举起来就不能怂”。
北狮长得更接近我们印象里的真狮子,全身披着金黄的长毛,一般是雌雄成对出现,还有个穿武士服的引狮郎拿着绣球逗,动作更偏灵动俏皮,会打滚、会蹭人、会踩着绣球过独木桥,活脱脱像个粘人的大猫,2021年我去河北沧州参加全国北狮邀请赛,在后台碰到了16岁的队员浩浩,他膝盖上的创可贴还渗着血,说是三天前练双狮踩球的时候摔的,缝了三针,家人劝他退赛他死活不肯,“我练了4年北狮,就盼着拿个金奖给我奶奶看,她最喜欢看庙会里的狮子舞”,那天他和搭档的表演堪称完美,两个近百斤的人踩着同一个绣球走过3米长的独木桥,最后还翻了个跟头落地,全场掌声雷动,最终他们队拿了金奖,下台的时候浩浩第一件事就是给奶奶打视频,举着奖杯蹦得老高,屏幕那边的奶奶抹着眼泪说“晚上给你包你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饺子”。
李伯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南北狮样子不一样,演的故事不一样,但魂是一样的——都是人借着狮子的身子,说自己心里的念想,南边的人早年闯南洋讨生活,舞狮就舞出了踩高桩、越险境的拼劲;北边的人过农闲赶庙会,舞狮就舞出了凑热闹、讨彩头的喜劲,说到底都是中国人对好日子的盼头。”我深以为然,很多人喜欢把南北狮放在对立的位置比高低,其实根本没必要,就像南方的年糕和北方的饺子,都是过年的味道,哪有什么高下之分。
所谓对决,从来都是双向奔赴的惺惺相惜
我看过最精彩的一次南北狮对决,是2019年的全国龙狮锦标赛,那次闯进总决赛的,南边是佛山南海黄飞鸿中联龙狮队,北边是河北沧县刘吉舞狮团,两个队都是拿过世界龙狮锦标赛金奖的“王者之师”,赛前观众席就吵开了,有人说南狮高桩难度拉满肯定赢,有人说北狮编排有故事感胜算大。
先上场的是北狮队,他们演的是“双狮闹春”的故事:公狮叼着绣球逗母狮,母狮踩球的时候不小心把绣球掉在了独木桥下面,公狮冒着掉下去的风险探着身子把绣球捡回来,两头狮子蹭着脑袋滚在地上撒娇,最后一起跳上2米高的高台,把挂在台上的福袋扔给观众,整个编排既有高难度动作,又有生活化的小细节,我旁边的裁判边打分边点头,紧接着上场的南狮队选的是“高桩采青”的传统套路,20根3米高的梅花桩间隔最大的有1.5米,狮子在桩上跳来跳去,有几次脚滑晃了一下,全场观众都屏住了呼吸,最后狮子纵身一跃跳到最高的桩上,一口叼住挂在桩顶的生菜,甩头把菜叶撒向观众,全场的掌声差点把体育馆的顶掀了。
最后公布分数的时候,北狮队以0.02分的微弱优势拿了金奖,我本来以为南狮队会失落,结果下台的时候两个队的队员抱着笑成一团,南狮队的教练塞给北狮队的小队员一大袋佛山特产盲公饼,北狮队的教练把自己家做的沧州脆冬枣塞给南狮的队员,还拉着对方的手说“你们那个桩上360度转体的动作太绝了,改天可得教我们”,后来我采访裁判才知道,扣分项是南狮队刚才晃的那一下,而北狮队加了分的就是那个捡绣球的小细节,两个队的得分都创下了那年锦标赛的最高分。
我当时就觉得,所谓的“南北狮王对决”,从来都不是非赢即输的较量,而是两个顶尖的队伍互相切磋、互相成就的过程,我见过太多次比赛结束后,南狮队员跟着北狮队练踩球平衡,北狮队员跟着南狮队练高桩弹跳,他们嘴上互相调侃“你们狮子长的跟个大金毛似的”“你们狮子脸花的跟唱戏的似的”,私底下却比谁都认可对方的实力,哪里有什么南北对立,不过是一群热爱舞狮的人,一起把这件事做得更好而已。
当00后接过狮头,老文化长出了新筋骨
之前总有人说“醒狮是非遗,以后没人学就要失传了”,我反而一点都不担心,因为我见过太多年轻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南北狮火出圈。 我认识一个00后的广州小伙阿泽,之前是跳街舞breaking的,5年前跟着爷爷看了一次醒狮表演,当场就迷上了,转头就报了家附近的醒狮队,他有街舞的基础,就把街舞里的托马斯、头转动作融到了传统的“醉狮”套路里,还拍短视频发在抖音上,现在已经有60多万粉丝,去年他带着这个改编版的醉狮参加广东省龙狮锦标赛,拿了创新组的金奖,评委点评的时候说“我活了60多岁,第一次见这么灵动的醉狮,像喝了早茶的红米酒,晕乎乎的还带点俏皮,太有意思了”,现在阿泽还开了个醒狮兴趣班,收了20多个和他一样喜欢醒狮的年轻人,其中还有3个姑娘,他说“以前都说舞狮是男人的事,我偏不,只要喜欢,谁都能举狮头”。
还有个河北沧州的00后姑娘小彤,是北狮队的鼓手,她学了10年架子鼓,就把北狮的传统鼓点和电音结合,做了好几首醒狮鼓点的remix,去年还受邀去广州的国潮音乐节演出,当天的舞台上,南狮踩着高桩耍,北狮踩着绣球蹦,后面的DJ放着小彤做的电音鼓点,台下的年轻人举着荧光棒喊“狮王牛逼”,那种感觉太奇妙了——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和年轻人喜欢的文化凑在一起,一点都不违和,反而有种别样的酷。
现在我身边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喜欢醒狮:有人把狮头做成纹身,有人把醒狮的元素印在衣服上,有人手机壳是醒狮图案,还有人专门去报醒狮体验课,就为了举一下十几斤重的狮头,之前有人质疑他们“不尊重传统,把醒狮搞得不伦不类”,我倒觉得完全没必要杞人忧天,只要醒狮的魂没丢,能让更多年轻人愿意看、愿意学,就算是在音乐节上配着电音跳,就算是做成表情包周边,又有什么不好?老祖宗造狮子舞,本来就是给老百姓找乐子的,不是锁在神坛上供着的。
狮王的根,永远扎在烟火人间里
很多人觉得“南北狮王”是高高在上的名号,只有在比赛里才能看到,其实不是,狮王从来都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 在广东,不管是商铺开业、孩子满月还是过年过节,大家都会请醒狮队来采青,狮子叼着生菜(谐音“生财”)绕着店铺走一圈,给老板递个好彩头,老板给个红包,热热闹闹的,比什么都喜庆,我家楼下的水果店去年开业,请了个醒狮队,周围的街坊都来看,狮子撒下来的生菜叶,大家抢着捡,说“沾沾好运气,今年多赚钱”。 在北方,赶庙会的时候北狮表演永远是最受欢迎的节目,狮子爬在高台上给观众撒糖、撒福字,小朋友追在狮子后面跑,大人举着手机拍,我去年回山东老家赶庙会,北狮队的演员还特意把狮子头凑到我小侄女面前,让她摸了摸狮子的毛,小侄女乐的半天合不拢嘴,回家还跟我说“妈妈,那个大狮子好可爱,我以后也要舞狮子”。 我一直觉得,醒狮之所以能传承上千年,从来不是因为它是“非遗”,而是因为它从来都和老百姓的日子绑在一起:过年的时候它是年味,开业的时候它是彩头,比赛的时候它是底气,它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对热闹的向往、对好日子的期盼。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把南北狮文化传到了国外,我在国外的唐人街见过南狮采青,也见过华人庙会里的北狮表演,很多外国人举着手机拍,说“中国的狮子太酷了,比我们的狮子王有意思多了”,你看,不管是南狮还是北狮,走到哪里都受欢迎,因为它骨子里的那份热热闹闹的生命力,不管是谁看了都会被感染。 所谓的南北狮王,从来不是两个对立的名号,而是中国人共同的文化符号:南狮的灵,北狮的刚,凑在一起就是中国人最鲜活的样子——敢闯敢拼,又热热闹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笑着舞出个好彩头,我也盼着以后能看到更多南北狮同场的场景,让更多人知道,我们中国的狮子舞,才是真正的“狮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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