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去河北康保县拍县域冰雪运动的选题,刚到县城南郊的全民雪场时,西北风卷着雪粒砸在护目镜上哗哗响,远远就看到休息区的台阶上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国家队单板队服的男人,正低着头给个挂着鼻涕的小男孩系雪板固定器,手背冻得裂了好几个小口子,队服袖子上还有个被雪板划出来的破洞,边缘沾着点没拍干净的雪,旁边接孩子的家长喊了一声“崔导”,他抬头笑的时候我才认出来,这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男子单板U型场地项目的替补运动员崔义玄——当年他以0.3分之差落选正赛名单,赛后采访里红着眼说“对不起教练的培养”的画面,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那天我们在雪场的小板房里聊了三个多小时,电暖器烤得脸发烫,他桌上堆着半盒润喉糖,还有好几张小学生亲手画的“我最喜欢的滑雪教练”蜡笔画,那天之后我总跟身边做体育行业的朋友说,别总盯着领奖台上的冠军数,也别总喊“三亿人上冰雪”的口号,崔义玄现在走的这条路,才是中国体育真正该走的地基路。
从替补席到雪场门口发传单,我没觉得丢面子
崔义玄是土生土长的康保人,他跟我说自己第一次摸雪板是12岁,爸妈在县城开了个小卖部,攒了半年的钱才凑够买雪板加去崇礼学3次课的钱,“那时候去崇礼要坐3个小时的大巴,我抱着雪板坐在最后一排,连厕所都不敢去,怕把雪板碰坏了”,那时候整个康保连个正经的冰场都没有,更别说雪场,他冬天就在结冰的河面上练基础动作,摔得浑身是伤也不敢跟爸妈说,就怕他们不让自己再滑。
2022年冬奥会落选之后,省队给他抛了橄榄枝,留队当青年队教练,月薪一万五,包吃住,是多少运动员退役之后求之不得的好出路,但他纠结了半个月还是拒绝了,刚好那年康保县的第一个全民雪场建成,县政府公开招滑雪教练,工资只有省队的三分之一,他二话没说就回了老家。
刚回去的时候难到什么程度?整个县城没人觉得滑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该玩的东西,家长看见他发的招生传单第一反应都是“这不是城里有钱人才玩的吗?我们家娃学这个没用,耽误学习”,他就天天下午蹲在县实验小学门口发传单,见人就说“免费体验课,滑半小时玩也行,不用钱”,连续发了半个月,才招到第一批7个学生,其中3个还是他亲戚家的孩子,过来给他撑场面的。
我采访过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今年11岁,是崔义玄带的第一批学生里的一个,浩浩爸妈都是县城的外卖员,平时早出晚归没人管他,他放学就蹲在雪场门口看别的小孩滑,看了快一周,崔义玄注意到他,喊他过来免费试滑,他还往后躲,说“我没钱,我不学”,崔义玄说“不用你钱,你陪我练动作,我给你买烤肠吃”,这才把他拉上了雪道。
浩浩学了3个月,崔义玄自掏腰包给他报了张家口市青少年单板U型场地的比赛,去比赛的前一天,浩浩妈把家里攒了半年的土鸡蛋装了一筐给崔义玄,说“崔导,我们家娃能有个玩的地方就够了,拿不拿奖都没关系”,结果那次比赛浩浩拿了U12组的铜牌,上台领奖的时候他攥着奖牌,第一反应是跑下台塞给崔义玄,站在领奖台边哭着说“崔导,这个奖牌给你”。
崔义玄跟我说,他拿过全国锦标赛的亚军,也拿过洲际杯的季军,拿奖的时候从来没哭过,那天接过浩浩的奖牌,他站在雪场门口哭了快十分钟。“以前我觉得当运动员,最大的价值就是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现在我才知道,还有比拿奖更有意义的事:让以前连雪板都摸不到的小孩,有机会站在雪道上,知道自己也能滑得很好。”
我身边有不少体育圈的人听说崔义玄的选择,第一反应都是“太可惜了,这是屈才”,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中国体育从来不缺能拿冠军的顶尖运动员,缺的是愿意沉到县城、沉到乡镇的基层教练,我们总说要扩大体育人口,要发展群众体育,总不能指望所有小孩都跑到北京上海的高端雪场学滑雪,总不能指望所有普通家庭的孩子,都要靠父母攒半年钱才能摸一次运动器材,崔义玄蹲在学校门口发传单的样子,一点都不丢人,反而比他站在洲际杯领奖台上的时候更耀眼。
教滑雪先教“不怕摔”,我不想再教出只会拿奖的机器
崔义玄的教学方法,跟我之前见过的所有青少年滑雪教练都不一样,他带小孩上第一节课,从来不教怎么站怎么滑,先教怎么正确摔倒:怎么侧摔能不伤到手腕,摔了之后怎么在雪地上滚一圈卸掉冲击力,甚至告诉小孩“摔疼了就哭,哭够了再起来接着滑,没人会说你”。
他说他小时候练滑雪,教练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摔了就爬起来,哭什么哭,拿不到奖你这几年就白练”,他有个一起练了8年的队友,17岁的时候训练摔骨折了,怕教练骂不敢说,忍着疼又练了半个月,后来留下了永久性的伤,20岁就不得不退役,现在在老家开小卖部,连雪板都不敢碰,“他说一看见雪板就想起当年练到吐的日子,一点快乐都没有”。
所以他教小孩的时候,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许逼自己,不想滑了就歇着,堆雪人打雪仗都行”,去年他收了个叫朵朵的9岁小女孩,第一次上雪摔了一跤,坐在雪地里哭了半个小时,说什么都不肯再站起来,换别的教练可能早就哄着逼着让小孩起来了,崔义玄没劝,去小卖部买了杯热奶茶,陪她在雪地里堆了半小时雪人,还给雪人插了两根树枝当滑雪杖,后来朵朵看着别的小孩滑得开心,自己主动拉崔义玄的袖子说“崔叔叔,我想再试试”。
现在朵朵已经能顺畅地滑中级道了,每次来雪场都会给崔义玄带一颗自己攒的水果糖,说“崔叔叔,我以后不想当奥运冠军,我想当滑雪博主,拍视频给大家看滑雪有多好玩”,崔义玄说他听完特别开心,“比我教出个拿冠军的孩子还开心,她是真的爱滑雪,不是为了拿奖才滑,这就够了”。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体育做成另一种应试教育的机构:一上来就跟家长承诺“三个月拿市级奖,一年进省队,升学能加分”,小孩刚上雪道没几天就逼着练难度动作,摔了就骂,哭了就说“你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很多小孩本来对滑雪有兴趣,学了两个月就再也不想碰雪板了,滑雪跟做数学题、上英语补习班没区别,都是为了满足父母的期待,一点快乐都没有。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拿奖,是让人拥有健康的身体和对抗挫折的能力,是让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我们这代人小时候,体育课总被主科老师占,能接触到的体育训练要么是为了中考体育加分,要么是被父母送去奔着职业运动员的路走,很少有人是真的因为喜欢才去运动,现在崔义玄做的事,其实就是在把体育还给它本来的样子:先让孩子爱上运动,再谈成绩,先有健康的人,再有优秀的运动员。
有人说我傻放着快钱不赚,但我知道我在种种子
去年年中的时候,有个杭州的连锁滑雪培训机构找过崔义玄,开年薪50万请他去当总教练,课费还能另算,只要他过去挂个名,偶尔上几节公开课就行,身边的朋友都劝他去,说“你在这小县城熬到什么时候是头啊,50万够你在康保买半套房子了”,他想了一晚上还是拒绝了。
有人说他傻,放着快钱不赚,在这小县城教小孩,一个课时收几十块钱,还要给贫困家庭的孩子免学费,一年到头赚不到多少钱,他跟我说:“我要是去了杭州,是能赚不少钱,但康保这些小孩怎么办?我走了,整个雪场就剩两个兼职的教练,好多小孩刚爱上滑雪,没人教了怎么办?”
去年雪季,他一共教了200多个小孩,其中80多个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他都给免了一半学费,还有30多个家庭条件特别差的孩子,他一分钱都不收,自己贴钱给他们买护具买雪板,雪场的更衣室没有暖气,冬天小孩换衣服冻得发抖,他自己掏钱买了十几个暖风机放在更衣室,还把自己家的三个电暖器都搬了过去。
有个小男孩之前有点自闭症,不爱说话,父母在外打工,奶奶带他来雪场玩,崔义玄带了他半个冬天,现在小孩每次来雪场,老远就喊“崔叔叔”,还会主动给新来的小朋友教怎么穿雪鞋,崔义玄手机里存了好多这个小孩的视频,视频里小孩站在雪道上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特别灿烂。
我姐家的小孩之前在石家庄的一个高端滑雪培训班学过,教练特别严,摔一次骂一次,学了一个月孩子就厌学了,一提滑雪就哭,去年寒假我带他去康保的雪场玩,崔义玄带了他两次,现在小孩天天吵着要去康保找崔叔叔滑雪,今年寒假早早就报了崔义玄的冬令营,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要给崔叔叔买润喉糖。
我经常跟身边的人说,我们总说“体育强国”,不是说奥运金牌拿得越多就越强,是要看普通人家的孩子能不能随时随地玩上自己喜欢的运动,要看有多少人能把运动当成一辈子的生活方式,崔义玄现在做的事,看起来慢,看起来赚不到钱,但他是在种种子啊,这些现在在雪场上摔了又爬起来的小孩,不一定未来都能站在奥运领奖台上,但他们会成为一辈子爱运动的人,会把运动的快乐传给自己的孩子,这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未来。
离开雪场的时候,我看见崔义玄带着一群小孩从初级道上滑下来,风把他的队服吹得鼓鼓的,小孩们的笑声在空旷的雪场上飘得很远,他跟我说,他现在正在跟县政府申请建一个四季旱雪场,这样夏天的时候小孩也能练滑雪,之前有几个国家队的队友听说了他的事,也打算今年过来跟他一起干。“我以前的梦想是自己站在冬奥的赛场上,现在我的梦想是,未来十年,我教的小孩里能有人站在冬奥的赛场上,就算出不了奥运冠军也没关系,只要康保的小孩都能摸一摸雪板,摔几次跤,知道滑雪有多好玩,我就满足了。”
那天回城的路上,我看着窗外的雪地上歪歪扭扭的滑雪辙印,突然就懂了“三亿人上冰雪”从来都不是一句口号,是崔义玄冻得裂开的手,是小孩兜里揣着的热奶茶,是雪场上摔了又爬起来的身影,是无数个像崔义玄一样的普通人,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路,这条路难走,慢,赚不到快钱,但只要走的人多了,中国体育的下一个十年,一定会比我们想象的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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