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上海普陀的草根女足球场蹲点做业余足球调研,傍晚散场的时候，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12岁小姑娘蹲在台阶上擦足球鞋，身上穿的球衣洗得有点发皱，胸口印着巴黎圣日耳曼的队徽，背后的号码是21号，名字那栏绣着“Li M.W”——那是李梦雯曾经身披的巴黎女足号码，我递了瓶矿泉水给她，她仰起脸笑得露出虎牙：“姐姐，我长大要去巴黎女足踢球，和梦雯姐姐当队友。”风卷着球场边的凤凰花花瓣落在她的球衣上，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巴黎女足这四个字，早就不是塞纳河畔一支遥远的欧洲俱乐部的名字，它成了很多普通女孩关于足球的梦的具象。
从塞纳河畔到东方魔都：一件球衣串起的双向奔赴
很多中国球迷第一次对巴黎女足有具体的印象,是2022年夏天，李梦雯和杨莉娜两名中国女足球员先后官宣加盟，我至今记得李梦雯第一次在法甲首发的那个凌晨，我熬到两点多打开直播，朋友圈里好多平时只看男足、甚至根本不看球的朋友都在转直播链接，我微信里躺着一个江苏女足的青训教练陈指导，他曾经带过少年队的李梦雯，那天他发了个九宫格朋友圈，第一张是13岁的李梦雯坐在训练场边啃面包的旧照片，配文是“丫头当年跟我说想踢去欧洲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能站在巴黎的草地上”。
后来我在一个女足行业交流会上碰到陈指导,他说李梦雯刚去巴黎的前三个月，怕家里担心，从来不说遇到的困难，还是队里的翻译偷偷告诉他，李梦雯刚去的时候听不懂法语战术术语，每天训练完抱着本子在宿舍背单词，别人周末出去逛街，她对着比赛录像一帧一帧抠自己的跑位，后来她第一次在欧冠赛场送出助攻，赛后把全队签名的球衣寄回了江苏的老足校，球衣上写着“希望妹妹们都能踢到更大的赛场”。
我见过不少欧洲俱乐部做中国市场,无非是春节拍个拜年视频、七夕卖个限定球衣，看起来热热闹闹，本质上都是收割流量的生意，但巴黎女足和中国女足的连接，从一开始就带着点实实在在的诚意，今年春节他们拍的拜年视频里，没有找几个球员随便说句“新年快乐”就完事，而是专门剪了李梦雯之前在队里的片段，还请了在法甲踢球的中国小将赵瑜洁出镜，视频里的福字是俱乐部的工作人员一笔一划写的，最后甚至给江苏那所老足校的孩子们寄了一整箱签名球衣和训练装备。
我一直觉得,体育领域的“文化输出”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灌输，而是这种一件球衣、一句问候串起来的双向奔赴，你真的看见对方的努力，真的尊重对方的文化，球迷自然会给你最真诚的回应，现在国内的业余女足赛场上，穿巴黎女足球衣的姑娘越来越多，不是因为他们的成绩是最好的，是因为她们在这支球队里，看见了中国球员的身影，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普通女孩，也能站在欧洲顶级联赛的赛场上发光。
在里昂的阴影下，巴黎女足走的是一条「反精英」的草根路
聊法甲女足,永远绕不开里昂这个霸主——过去17个赛季，里昂拿了16个法甲冠军，8个欧冠冠军，建队思路简单粗暴：砸钱买全世界最好的成熟球星，给最高的薪水，配最好的资源，直接堆出一支无敌之师，很长一段时间里，球迷提起巴黎女足，都只会说一句“里昂的千年老二”，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巴黎女足从来没打算复制里昂的精英路线，他们走的是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草根路径。
去年我去巴黎旅游,特意抽了一天时间去巴黎女足的青训基地参观，基地在巴黎19区的平民区，周边都是普通的居民楼，隔壁就是一个菜市场，完全不像里昂的青训基地建在郊区的富人区，进出都要刷会员卡，我去的那天是周六，基地的训练场免费对周边的女孩开放，最小的孩子只有五六岁，穿着拖鞋就跑进来踢球，教练会给没装备的孩子递旧球鞋、旧球衣，带课的教练里甚至有好几个是巴黎女足的一线队球员，我当时和一个叫玛丽的替补边锋聊天，她就是从这个青训营出来的，小时候家里是阿尔及利亚移民，爸爸开出租车，妈妈做保洁，连100欧元的青训报名费都掏不起，是巴黎女足的球探在街上看见她踢野球，给了她全额的奖学金，她才踢上了职业足球。
“里昂的青训营只收已经踢出名气的孩子，他们要的是一进来就能出成绩的天才，我们不一样，我们想给所有喜欢踢球的女孩机会。”玛丽擦着额头上的汗，指着场边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小姑娘告诉我，那孩子14岁，是从难民收容所过来的，之前从来没碰过足球，现在已经进了U16的梯队。
现在巴黎女足的一线队里,有接近一半的球员是自家青训出来的，有来自巴黎郊区贫民区的法国女孩，有从巴西贫民窟挖来的19岁前锋妮科尔，有代表摩洛哥参加了女足世界杯的中场哈娜，她们没有一个是里昂那种身价百万的“巨星”，但每一个人的故事，都是一部草根逆袭的成长史，上个赛季法甲的“最受欢迎球员”不是里昂的超级射手赫德贝里，而是巴黎女足17岁的青训后卫爱丽丝，她12岁的时候还在街头和男孩子踢野球，连足球鞋都买不起，现在已经入选了法国国家队，成了全法少女的偶像。
我一直不认同“竞技体育成绩就是唯一标准”这句话，至少在女子足球领域不是，里昂拿了再多的冠军，本质上只是精英阶层的游戏，普通女孩连进去试训的门槛都摸不到，但巴黎女足在做的事，是把职业足球的大门砸开一个缝，让那些出身普通、甚至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女孩，也能看见走进去的可能，这件事的价值，比多拿十个法甲冠军都要大。
撕掉「男足附属」的标签，巴黎女足正在活成独立的样子
就在五年前,提起巴黎女足，很多人的第一反应还是“大巴黎男足的附属品”：预算只有男足的二十分之一，主场要和男足的青年队共用，球员的工资还没有男足替补的零头高，甚至连比赛的球票，都是买男足门票免费送的赠品，但现在的巴黎女足，早就撕掉了这个标签，活成了欧洲女足俱乐部里独立运营的标杆。
我有个在法国做体育媒体的朋友安娜,去年她采访过巴黎女足的CEO苏菲，苏菲自己就是上世纪90年代的巴黎女足球员，她告诉安娜，她当年踢球的时候，俱乐部连工资都不给发，每次比完赛还要自己掏腰包洗球衣，去客场比赛要坐十几个小时的大巴，连酒店都住不起，只能挤在青年旅舍的上下铺，她2021年上任CEO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动俱乐部建了巴黎女足的专属主场，就在王子公园球场旁边，能容纳2万名观众，去年欧冠半决赛巴黎女足对阵里昂，全场座无虚席，那场比赛的门票收入，甚至超过了同周大巴黎男足法甲联赛的门票收入。
更让人佩服的是,巴黎女足是欧洲第一个官宣实现“国家队层面男女足同工同酬”的俱乐部：只要是代表各自国家队出战的球员，无论男女，赢球奖金、出场费完全一模一样，甚至女足球员还有额外的孕期保障——如果球员怀孕，俱乐部不会解约，会保留她的全额工资，生完孩子之后还有专门的康复团队帮她重返赛场，去年巴黎女足的中场球员卡特琳娜生完孩子半年就回到了赛场，还入选了欧冠的大名单，她在采访里说：“要是在别的俱乐部，我生完孩子职业生涯就结束了，是巴黎给了我重新踢球的机会。”
现在巴黎女足的球衣销售额已经占到了整个大巴黎俱乐部的17%，这个比例在欧洲顶级俱乐部里是最高的，他们的商业赞助早就不需要依附男足，有接近一半的赞助商是专门冲着巴黎女足来的，很多人说搞女足俱乐部不赚钱，其实不是不赚钱，是很多人根本没把女足当成一个独立的IP来运营，总觉得它是男足的附属品，自然赚不到钱，巴黎女足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只要你真的尊重女足球员，真的用心运营，女足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活得很好。
我们总在喊“男女足平等”，但平等从来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是把球员的孕期保障、工资待遇、训练资源这些实实在在的权益落到实处换来的，巴黎女足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博眼球赚流量，是真的把女足球员当成了和男足一样的职业运动员，甚至更尊重她们的生理特殊性，这才是真正的平等。
女足的未来，从来不是「比过男足」
我上个月收到了上海那个穿21号球衣的小姑娘的微信,她给我发了一张自己举着奖杯的照片，说她在上海青少年女足联赛里进了人生中第一个正式比赛的进球，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巴黎女足球衣，她妈妈在旁边补了一句，以前本来不同意她踢球，觉得女孩子晒得黑不说，还容易受伤，后来看了李梦雯在巴黎的比赛，看见那么多和她女儿一样的女孩在球场上发光，才松了口，现在每周都陪着女儿来训练。
我见过太多人聊起女足的时候,总喜欢说“女足比男足强多了”“女足成绩好给国家长脸”，但我一直觉得，这种说法本质上是对女足的另一种偏见，女足不需要靠比过男足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女足的价值就是它本身：是那个12岁的上海小姑娘的足球梦，是巴黎郊区贫民区里的爱丽丝踢进国家队的逆袭，是卡特琳娜生完孩子还能重返赛场的底气，是千千万万个普通女孩，因为足球拥有了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现在巴黎女足的全球球迷里,18岁以下的女球迷占比超过了40%，这个比例比任何一个男足俱乐部都高，这些小女孩喜欢巴黎女足，不是因为他们赢了多少球，拿了多少冠军，是因为她们在这支球队里，看见了自己未来的样子：你不需要是天赋异禀的天才，不需要出身富裕的家庭，不需要符合大众对“女孩子”的刻板印象，只要你喜欢踢球，你就可以在球场上奔跑，就可以为了自己的热爱拼尽全力。
去年巴黎女足访华的时候,我在现场看见好几个穿着巴黎球衣的小姑娘，举着牌子站在球员通道外面，牌子上写着“我以后也要来巴黎踢球”，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巴黎女足带给我们的，从来不是几个转会新闻或者几场精彩的比赛，它给了所有热爱足球的女孩一个希望：只要你愿意跑，赛道永远都在，玫瑰总有盛开的那天。
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是让更多人拥有向上的力量，巴黎女足做到了，而属于女性足球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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