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当本省大众田径公开赛的志愿者,在5000米项目的终点线前,我第一次真切理解了“羚羊王子”这个称呼到底有多贴切,发枪20分钟后,跑道上的选手已经拉开了明显的差距,第一个冲过弯道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灰的速干衣,脚上的钉鞋鞋帮还沾着一点没蹭干净的外卖箱油污,步幅大得惊人,脚落在跑道上几乎没什么声音,像一头刚从草原冲出来的羚羊,把第二名甩了足足有半圈,看台上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羚羊王子加油”,紧接着整个看台的喊声都连成了片。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16分42秒,仅次于体校专业训练的在校生,拿了亚军,下场的时候他挠着头笑,露出两颗虎牙,说自己叫陈凯,是个跑了3年单的外卖员,“羚羊王子”这个外号,是他常跑的那个片区的夜跑族给他起的,那天我们在休息区聊了两个多小时,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聊了太多年“更高更快更强”的竞技体育,却常常忘了:体育最动人的光芒,从来都只照在每个真心热爱它的普通人身上。
他的“羚羊”绰号,是送外卖跑出来的
陈凯的跑步生涯,说出来甚至有点“不务正业”,24岁那年他从专科学校毕业,学的机械维修找不到对口工作,揣着2000块钱就来省会打拼,思来想去选了时间自由、多劳多得的外卖行业,刚开始跑单的时候他体力特别差,爬个5楼都要喘半天,遇上午高峰出餐慢,超时挨骂是常事,最惨的一个月扣完罚款只赚了3800块,交完房租连吃饭的钱都不够。
“那时候也没地方撒气,送完最后一单已经晚上10点多了,我就沿着江边的步道瞎走,看见别人跑步的时候一身汗特别爽,我也试着跑了两步,就那两步,我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的那股气散了。”陈凯说,从那天开始,他每天不管跑单跑到几点,都要在江边步道跑3公里,刚开始跑1公里就要停下来歇两次,连退休的阿姨都能超过他,他也不着急,就按着自己的节奏慢慢练。
为了练体力,他送单的时候能爬楼就绝不坐电梯,等单的间隙就在商家门口做深蹲、高抬腿,半年下来,他的送单效率翻了一倍,跑步的配速也从6分多提到了4分以内,常去江边夜跑的人慢慢都认识了这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小伙子,说他跑起来步幅大、脚步轻,像草原上的羚羊,不知道谁先喊了他一句“羚羊王子”,这个外号就传开了。
2022年区里办业余跑赛,身边的跑友怂恿他去报名,他抱着凑热闹的心态报了5000米项目,上场的时候穿的还是平时送单的运动鞋,结果把一众跑团的老跑友都甩在了后面,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组委会问他有没有什么获奖感言,他挠了半天头说:“我就是平时送单练出来的,跑步比接差评好受多了。”
我特别能理解他说的那种感受,我自己前两年因为常年写稿久坐,体重涨到了160斤,腰突犯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医生让我必须运动,我那时候也觉得“我天天加班哪有时间跑步”,后来被逼得没办法,每天中午吃完饭抽20分钟绕着楼下的公园走圈,慢慢改成跑,从1公里喘得要死,到现在能跑完半马,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体育从来不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属,它是普通人最廉价也最有效的情绪出口,你不用跑赢任何人,只要跑起来,那些生活给你的憋屈、疲惫、糟心事,都会随着风一起散了。
没有专业教练的野路子,也能跑出自己的赛道
这次参加省赛,陈凯身边其实有不少质疑的声音,有人说“一个送外卖的野路子,还想跟专业练过的比?”有人说“有那跑步的时间多跑两单不好吗,折腾这个有什么用?”就连他妈妈刚开始都不理解,每次跟他视频都要念叨“你每天跑单已经够累了,还瞎跑什么,有那时间歇会不好?”
但陈凯认死理,他说“我跑步又不是为了拿奖,我就是喜欢跑起来的感觉,凭什么业余的就不能参加比赛?”为了这次比赛,他攒了3个月的奖金买了人生第一双钉鞋,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训练的时候才拿出来,自己在网上找国家队的跑步教学视频,对着镜子练摆臂、练落地姿势,每天送完单还要抽40分钟练核心,仰卧起坐、平板支撑,出租屋的小垫子都被他磨破了两个洞。
比赛那天的场景我现在还记得特别清楚,检录的时候,身边的选手要么是跑团的,有专业教练陪同,穿的都是最新款的碳板跑鞋,要么是体校的学生,一身统一的运动服,只有陈凯,穿的是跑团的人送他的旧速干衣,钉鞋的鞋底还沾着之前训练蹭的泥,站在人群里特别不起眼,发枪之后他也不急着冲,一直跟在第一梯队的后面,直到第8圈才忽然加速,步幅拉开的瞬间,连裁判都忍不住说了一句“这小伙子步子真漂亮”。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看见看台上一个穿藏青色外套的阿姨举着手机一直在拍,眼泪都流下来了,那是陈凯的妈妈,特意从老家坐了3个小时的大巴过来给他加油,之前妈妈总觉得他跑步是不务正业,直到看见他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牌笑的样子,妈妈才跟他说“原来你不是瞎玩,是真的有喜欢的事,妈支持你。” 这么多年,最常听见的一句话就是“我没有天赋,又没条件请教练,练体育也没用”,我每次都跟他们说,你练体育的目的是什么?是要拿奥运会金牌吗?如果不是,那你要什么专业教练、要什么天赋?我之前认识一个工地的大哥,每天下工之后就在工地的空地上练举重,没有专业杠铃,就用水泥灌成杠铃片,人家也没想过参加比赛,就是喜欢举起来的时候浑身有劲的感觉,他说“举起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一天的累都没了,我不是在工地搬砖的,我是自己的冠军。”
体育的大门从来都是向所有人敞开的,它从来不会因为你是外卖员、是农民工、是普通上班族就把你拒之门外,你不需要跑赢全世界,你只要跑赢昨天的自己,就已经赢了。
“羚羊王子”不是个例,每个敢追风的人都是自己的冠军
陈凯说,现在他身边的外卖小哥已经有二十多个人跟着他一起跑步了,他们建了个跑团就叫“羚羊跑团”,每天送完单一起在江边跑5公里,之前有个小哥因为送单压力大经常失眠,跟着跑了一个月,失眠的毛病都好了。“大家总说我们送外卖的就只能围着订单转,其实不是,我们也有自己的爱好,也能站在领奖台上。”
其实我们身边有无数个这样的“羚羊王子”:我住的小区里有个62岁的张阿姨,前几年得乳腺癌化疗完之后走路都费劲,后来开始练竞走,每天早上绕着小区走5公里,去年还参加了市里的老年竞走比赛拿了季军,小区的人都叫她“竞走女皇”;楼下开水果店的小杨,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一条腿不太方便,但是特别喜欢打乒乓球,每天收摊之后都要去公园的球台打两个小时,去年参加残疾人运动会拿了乒乓球项目的冠军,他说“打球的时候,我觉得我跟正常人没什么不一样”;还有我之前采访过的一个自闭症孩子的妈妈,带着孩子练跳远练了5年,孩子现在在特奥会上拿了两块金牌,跳起来的时候像小鸟一样飞。
“羚羊王子”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外号,它是所有不被生活磨平棱角,还愿意为了热爱往前冲的普通人的统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聊起体育,第一反应就是奥运金牌、世界冠军,好像没有拿到顶尖成绩的体育爱好者就不配谈热爱,这其实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体育的内核从来不是胜负,是生命力啊,你想想,一个每天工作12小时的外卖员,抽时间跑步还能站在省赛的领奖台上;一个60多岁得过癌症的老人,靠运动重新找回了健康;一个身体有缺陷的人,在球台上找到了自己的价值,这些事,比任何一块金牌都动人。
我一直觉得,一个国家的体育水平,从来不是由顶级运动员拿了多少金牌决定的,而是由普通老百姓的参与度决定的,当每个小区都有夜跑的人,每个公园都有打球的大爷大妈,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项目,都敢站在赛场上展示自己,这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别让“没时间”“没天赋”,挡住你追风的脚步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特意问了陈凯,有没有什么话想跟那些想运动又不敢开始的人说,他想了半天说:“别想那么多,先跑起来再说,我刚开始跑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不行,现在不也站在领奖台上了吗?哪有那么多天赋异禀,都是慢慢练出来的。”
我太认同这句话了,我们总说自己没时间,要上班要带娃要做家务,可是你每天刷短视频的时间都有一两个小时,抽20分钟出来跑跑步、跳跳绳难道不行?陈凯每天送单12个小时,有时候早上6点出门晚上10点才收工,他的训练时间都是挤出来的:等单的时候做深蹲,送单的时候爬楼,晚上收工了跑5公里,一天挤1个小时总有的,我们总说自己没天赋,可是大部分人运动的目的,根本就没到要拼天赋的地步,你只是想锻炼身体、想找个情绪出口,只要你愿意动,就已经赢过了那些躺在床上刷手机的人。
我之前有个读者给我留言,说自己35岁了,是个全职妈妈,每天围着老公孩子转,觉得自己活得特别没劲,后来跟着小区的人一起跳广场舞,现在成了广场舞队的领队,还带着队去市里参加比赛拿了奖,她说“我现在才觉得,我不是谁的妻子谁的妈妈,我就是我自己,是站在台上发光的人。”你看,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什么时候都不晚。
那次省赛结束之后,陈凯跟我说,他接下来要准备全国的大众田径赛,争取拿个奖,还要把“羚羊跑团”办得更大,让更多外卖小哥都能参与进来。“我从来没想过当什么专业运动员,也没想过靠跑步吃饭,我就是喜欢跑起来的时候风在耳边吹的感觉,那个时候我不是送外卖的陈凯,我就是我自己,是追风的羚羊王子。”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当自己的羚羊王子,不管你是20岁还是60岁,不管你是外卖员还是上班族,不管你有没有天赋有没有钱,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愿意为了热爱往前跑,你跑起来的时候,就是闪闪发光的,毕竟,人生这趟赛道,本来就没有规定的跑法,你自己跑出来的,就是最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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