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我在深圳宝安固戍城中村的露天野球场见到赖洪的时候,38度的气温把水泥地面烤得直冒热气,场边卖冰粉的阿姨把遮阳伞往下压了又压,连平时最爱跑跳的半大孩子都蹲在树荫底下啃冰棍,只有穿著洗得发白的天蓝色裁判服的赖洪站在球场中线旁,脖子上挂的铜哨磨得发亮,哨绳已经换了三次,他咬着哨子抬手示意发球的样子,腰杆挺得比旁边2米多高的篮球架还直。
那场是附近工厂的工人友谊赛,场上的球员有的还穿着印着电子厂logo的工服,有的脚上蹬的是几十块钱的回力鞋,跑起来的时候扬起的灰尘混着汗水滴在地上,很快就干成了小小的盐渍印,四节比赛吹完,赖洪脱了裁判服擦汗,里面的T恤从领口湿到下摆,他接过我递过去的矿泉水,抬手腕擦汗的时候,我看见他小臂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左手虎口还有厚厚的老茧。“这疤是年轻时候打球摔的,老茧是握哨子磨的,”他咧开嘴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吹了22年野球,这身上的印记,比我拿的裁判证还多。”
1999年,我花了半个月工资买了第一套裁判服
赖洪1997年从江西老家来深圳打工,最早在宝安的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每天站12个小时组装耳机,下班的时候腿肿得连袜子都脱不下来,唯一的消遣就是厂门口那块铺了水泥的空地上打半场篮球,“那时候哪有什么正规球场,篮筐是我们几个工人凑钱焊的,网子是用旧电线编的,投进个球哐哐响,但是我们打得比什么都开心。”
他第一次当裁判是1999年夏天,当时街道组织农民工篮球赛,报名的有12个工厂的队伍,临到开赛找不到裁判,临时找了两个体育老师吹了两场,嫌工人打球太野,第二天就不来了,场上两边球员因为一个走步球吵得快要打起来,赖洪那时候是他们厂队的队长,平时打球最讲规矩,他站出来喊了一句“我来吹,你们信不信我?”两边人都认识他,点了头,他就捡了个别人扔的塑料哨子,临时上阵吹完了整场。
那场比赛结束之后,好几队的工人都过来跟他说“赖哥你吹得公道,以后我们打球都找你”,赖洪那时候才动了当裁判的心思,他去新华书店买了最新版的篮球规则手册,每天下了班在宿舍躲在蚊帐里背,翻到书页都起了卷;又花了半个月工资400块钱,买了人生第一套正规裁判服和一个金属哨,“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800,交了房租剩500,买完这套装备,我吃了半个月的泡面,但是拿到裁判服的时候,我比过年穿新衣服还开心。”
我问他有没有遇到过不服判罚的,他抬手摸了摸哨子上的小凹痕,笑说这就是答案,2005年他吹街道的企业赛,有个老板的队伍落后2分,最后一攻的时候球员上篮被帽,老板冲进场说赖洪吹黑哨,上来就推了他一把,哨子磕在篮球架上磕出了这个印子,赖洪当时没生气,掏出揣在口袋里的规则手册,翻到封盖那一页一条一条念给在场的人听,又问场上另外三个球员刚才有没有犯规,三个人都摇头说没有,那个老板最后闹了个没趣,散场的时候特意过来给赖洪递烟道歉,说“赖哥你是真的公道,我服了”。
“很多人觉得野球场的裁判就是闹着玩,不需要专业,其实根本不是,”赖洪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职业赛场有回放,有技术台,有观众监督,我们野球场什么都没有,就靠裁判胸口的那杆秤,你歪一次,以后就再也没人信你了。”我深以为然,我们平时总在讨论职业体育的公平性,却忘了在千千万万个没人关注的野球场上,公平从来不是靠技术设备撑起来的,是靠赖洪这样的人,把规则刻在心里,把哨子拿得稳当,才给了普通人最踏实的赛场。
野球场的裁判,比CBA的还难当
吹了22年野球,赖洪见过太多五花八门的人和事,他说自己这个裁判,要管的事比CBA的裁判多得多:“人家职业裁判只管判罚,我除了判罚,还要拉架,要给受伤的球员买药,要劝闹脾气的小孩子下场,还要调解打完球互相看不顺眼的球员约饭和解。”
去年冬天他吹一个草根联赛的小组赛,有个独臂的小伙子报名参赛,其他队的球员都有意见,说“他只有一只手,我们怎么防?防重了说我们欺负人,防轻了打的没意思”,还有人说主办方是为了博眼球才让他参赛的,赖洪当时就把所有队长叫到一起,说“小伙子是真的爱打球,我看过他练球,每天早上六点就来球场练运球,比你们谁都刻苦,待会分组我把他分到我朋友那队,我亲自吹这场,你们该怎么防怎么防,要是故意让球,我直接判你们输”。
那场比赛我也在现场,那个独臂的小伙子运球特别稳,突破速度也快,最后30秒的时候他们队落后1分,他顶着两个人的防守投进了一个后撤步两分,全场的人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赢了比赛之后,之前有意见的几个球员主动过去跟他击掌,说“兄弟你球打的是真牛,我们服了”,散场之后那个小伙子特意过来给赖洪递了一瓶热奶茶,说“赖哥,谢谢你,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正式的比赛,没有人让着我”,赖洪说那天的奶茶特别甜,他喝了一口,暖到了心里。
还有一次更离谱,2018年他吹一个企业的内部赛,有个老板私下找他,塞给他一个五千块的红包,说“我们队今年必须拿冠军,你看着吹,赢了我再给你包个大的”,赖洪当时就把红包塞回了老板手里,说“我吹了20年哨子,从来没歪过一次,你要是想拿冠军,就让你的球员好好练球,要是靠我吹偏哨拿的冠军,你们拿的也不光彩”,那个老板当时脸就黑了,后来果然他们队没拿冠军,还到处说赖洪死心眼,赖洪知道了也不在意:“我要是为了五千块钱把自己的名声卖了,我这20年的哨子就白吹了,以后我再站在球场上,谁还能信我?”
我问赖洪有没有觉得委屈过,他想了想说,委屈肯定有,有时候吹错一个球,被球员指着鼻子骂半天,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有时候在太阳底下站一下午,连瓶水都没人给,但是一看到场上的人打完球,不管赢的输的都过来跟你说一句“赖哥今天辛苦了”,就觉得什么都值了,我觉得赖洪说的特别对,我们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时刻都在聚光灯下,在几万人的体育馆里,但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那些天价的合同和闪闪发光的奖杯,是普通人在球场上拼尽全力的样子,是有人愿意为了这份热爱,守着底线,不肯让半步的坚持。
我吹过最牛的比赛,没有奖金没有观众,只有12个农民工
赖洪吹过最贵的比赛,是深圳本地的草根篮球决赛,主办方给了他两千块的裁判费,现场有上千个观众,还有网络直播,但是他说自己印象最深的,是2020年疫情刚解封的时候,给工地农民工吹的那场比赛。
“当时有个工头找到我,说他们工地的工人憋了三个多月没打球,想组织个内部比赛,但是没钱给裁判费,问我能不能免费去吹一场,我当时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赖洪说,那天他开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工地,场地是工地旁边空出来的一块泥地,篮筐是用工地的钢筋焊的,连篮网都没有,边线是工人用石灰画的,踩一脚就掉一层灰,两边的球员都穿著印着工地名字的工作服,脚上蹬的是劳保鞋,有的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水泥印。
那场比赛吹了四节,中间还停了两次,因为风太大,把石灰画的边线吹没了,工人蹲在地上重新画线,最后10秒的时候,红队落后2分,有个工人在三分线外跳投,脚踩了一点边线,赖洪吹了2分,最后红队输了1分,我问他会不会有人不服,他说没有,那个投球的工人下来还跟他笑,说“赖哥我就知道我踩线了,你吹的没毛病”,打完比赛已经是晚上了,工人给他塞了一大袋刚买的卤味,还有三瓶冰啤酒,几个人坐在工地的台阶上喝酒,工人说“我们平时天天搬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爱好,今天打了这场球,才觉得自己还像个年轻人”。
赖洪说,那是他这辈子拿过最珍贵的酬劳,比两千块的裁判费值钱一万倍。“很多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运动,要上好的培训班,要进职业队,要穿几千块的球鞋,我不这么觉得,”赖洪喝了一口啤酒说,“你看这些工人,他们穿几十块的鞋,在泥地里打球,但是他们投进一个球的开心,跟CBA球员拿了冠军的开心,是一样的,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东西,是每个人都能碰得着的东西。”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写过太多奥运冠军,写过太多CBA的明星,但是我们很少把目光放在这些普通人身上:是下了班换了衣服就往球场跑的流水线工人,是放了学背着书包在球场泡到天黑的学生,是五六十岁了还每天早上来投半小时篮的大叔,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要是没有这些人,再高的领奖台,都是空中楼阁。
我想给每个爱打球的普通人,一个公平的球场
现在的赖洪已经52岁了,早就从电子厂辞了职,专门做草根篮球的裁判和赛事组织,他自己出钱办了“赖洪杯”草根篮球联赛,专门给普通人参赛,不收报名费,冠军的奖品是每人一套运动服加一个200块钱的篮球,奖杯是淘宝上几十块钱买的,但是每年报名的队伍都有几十支,大家抢着要拿这个奖杯。
他还免费带徒弟,都是喜欢篮球的年轻人,有大学生,有上班族,也有刚出来打工的00后,他带徒弟只有一个要求:“哨子可以吹错,但是不能吹歪。”他带的第一个徒弟小周,现在已经考了国家一级裁判证,去年还吹了广东省大学生篮球联赛,小周说自己第一次吹比赛的时候,紧张到吹错了一个走步,被球员骂哭了,赖洪当时跟他说:“哭没用,你要是错了就大大方方道歉,回去把规则背100遍,下次别错就行,要是你为了面子故意不认错,那你这辈子都当不好一个裁判。”
那天我跟赖洪在球场边坐到天黑,球场的太阳能灯亮起来的时候,又有一波穿着校服的初中生来打球,有人远远看见赖洪,喊了一句“赖哥,来给我们吹两个啊”,赖洪拿起放在旁边的哨子,挥了挥手就跑过去了,他跑起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翘,看起来一点都不像50多岁的人,像个刚上大学的小伙子。
我坐在场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都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缺的是赖洪这样的“隐形人”: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高薪,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在没人关注的野球场上,守了一年又一年,把公平和热爱,递到每个想要摸篮球的普通人手里,赖洪从来没有站上过CBA的赛场,但是他的哨声,比很多职业赛场的哨声都更有分量,因为他吹的,是最真实的生活,是最滚烫的,属于普通人的篮球梦。
临走的时候赖洪跟我说,他的梦想是再办10年“赖洪杯”,等他吹不动哨子了,就让他的徒弟接着吹,“只要还有人想打球,我这个哨子,就永远为他们响着。”风穿过球场边的凤凰花树,吹得场边的球衣猎猎作响,他的声音混着年轻人的欢呼声飘过来,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好的样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