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攥着半瓶冰矿泉水扎进广州天河员村的户外篮球场时，衣服已经被汗浸得能拧出水来——本来我是约了朋友打半场养生球，没想到当天球场被包了场，办的是周边互联网公司和餐饮商家联合的“员村杯”篮球赛决赛，场边乌泱泱围了上百号人,我挤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中圈的胡照。
洗得发灰的藏蓝色裁判服，左胸口用马克笔描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哨子，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7岁女儿给他画的，胳膊上那道两厘米长的疤露在外面，是2015年劝架的时候被人用矿泉水瓶砸的，他攥着哨子站在那，腰挺得比旁边2米的中锋还直，场边好几个人隔着老远喊他“照哥，今天吹严点啊！”他挥挥手笑，嘴型是“放心”。
站在野球场的中圈，他比CBA裁判还有名
那天对阵的两边很有意思，一边是周边开烧烤店的“串王队”，老板老李是个东北大哥，穿13号哈登的球衣打中锋，肚子圆滚滚的但是篮下脚步特别灵活；另一边是互联网公司的“996战队”，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跑起来风似的,三分投得准。
比赛打到第二节就出了个小插曲，老李持球往篮下冲，防守的小伙子手举得笔直根本没碰他，他自己踩了鞋带“啪叽”摔在地上，抬头就喊“犯规！”我在旁边都看笑了，刚想说这是碰瓷，胡照的哨子没响，跑过去伸手把老李拉起来：“你别装啊老李，人小伙子手都没沾你边，你自己踩鞋带摔的，要不要我给你回放场边张姨拍的视频？人刚才全程录着呢。”全场哄得一声笑开了，老李自己也挠头笑，爬起来拍拍灰就往回跑：“行吧行吧，我脚滑行了吧。”
最后一分钟的时候，996战队还落后2分，他们的后卫一个变向往内线冲，脚下挪了两步才出手，胡照的哨子“嘀”的一声就响了，直接判走步，那小伙子急得挠头：“照哥我这是soma步啊！现在规则都允许的！”胡照瞪他一眼：“你那是soma飞，重心脚都移了半米了，再跟我扯规则我给你个T，让你下场坐着慢慢学去。”小伙子吐吐舌,赶紧跑回了防守位置。
最后串王队赢了3分，老李抱着MVP奖品——一箱冰啤酒，先抽出来两罐往胡照手里塞：“照哥今天吹得公正，下次我们店周年庆办赛还请你啊。”胡照接过啤酒转手就塞给了场边趴着看球的几个小孩：“我不喝酒，你们拿去换瓶汽水喝。”
我后来跟场边看了十几年球的老陈聊天，他说胡照在员村这一片吹了12年球，从早年城中村的中秋村赛，到现在的商家赛、社区赛，没有人不认识他：“你说CBA裁判我们普通人叫不上几个名，照哥我们可是熟得很，他吹的球，输赢大家都服，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因为吹罚打架的事。”
挨过3次打，他把哨子攥得更紧了
胡照今年38岁，以前是中学的体育老师，后来辞职做了健身教练，闲的时候就帮朋友的比赛客串裁判，2011年第一次正式接吹罚的活，是天河棠下村的中秋篮球赛半决赛,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场球的细节。
“最后10秒，进攻方持球突破，防守的人站得笔直，我吹了带球撞人，进攻方那个小伙子刚20出头，脾气暴，上来直接推了我一把，我往后一仰，胳膊直接磕在篮球架的铁底座上，当时就见血了，缝了7针。”胡照说他躺在医院的时候，跟老婆说以后再也不吹比赛了，“一场球才给200块出场费，还挨揍，我图啥啊？”
结果第二天，棠下村的老支书拎着一筐土鸡蛋、一篮子新鲜龙眼就来看他了，进门就给他鞠躬：“小胡啊，对不住，我们村的小伙子不懂事，我已经骂过他了，他本来要过来给你道歉，我怕你生气没让，但是我们村这些年办比赛，每次都因为吹罚不公平打架，就你吹的这几场，大家都服，你要是不吹了，我们以后比赛都不敢办了。”后来那个闯祸的小伙子也偷偷给他发了道歉短信，还给他充了200块话费，胡照看着床头的一筐鸡蛋，叹了口气：“行吧，等我拆了线就回去。”
这12年里他总共挨过3次打，最险的一次是2018年吹建材市场的老板赛，有个做瓷砖生意的老板输急了，觉得胡照吹罚偏，撸着袖子就要冲进场打对面的球员，胡照直接站在他前面，把哨子摘下来揣兜里：“你要打先打我，我是裁判，场上的事我负责，你要是觉得我吹得不对，赛后可以调监控申诉，但是你敢动球员一下，我今天就跟你耗到底。”那老板比他高一头，瞪了他半天，最后跺跺脚走了，没想到事后那个老板专门托人找胡照，请他吃饭道歉：“当时我输急了眼，对不住，后来我看了回放，你吹得一点问题没有，以后我们市场所有的比赛，都请你吹。”
我问他挨打的时候就没觉得委屈吗？他挠挠头笑：“委屈啊，怎么不委屈，但是每次吹完比赛，看到两边球员不管输赢，都勾着肩膀去旁边吃烧烤喝啤酒，我就觉得值，要是没有个公正的裁判，本来好好的打球，最后变成打群架，那篮球还有啥意思？”
我见过最棒的绝杀，是独臂少年投进的
胡照吹了12年比赛，见过能原地起跳扣篮的体育生，见过退役下来打业余赛的前职业球员，但是他说最让他难忘的一场球,是去年吹的社区青少年业余赛。
“当时报名的时候有个小孩叫阿明，16岁，小时候出车祸左胳膊截肢了，组委会的人跟我商量，说要不然别让他打了，万一在场上受伤了担不起责任，我当时就不同意，人家年龄、报名信息都符合要求，凭啥不让人打？我跟他们说，我吹的时候多盯着点，谁要是敢故意撞他，我直接驱逐出场，出了问题我负责。”
胡照说第一次看阿明打球的时候他都愣了，只有一只胳膊的小孩，运球稳得根本断不下来，三分球10个能投中7个，跑起来比健全的小孩还快，决赛打到最后3秒，阿明的队还落后1分，队友把球发到他手里，他运了一步躲开防守的人，后仰跳投，球空心入网,绝杀。
“全场当时就炸了，所有人都站起来喊，阿明跑过来，跳起来跟我撞了个肩，我当时眼泪直接就下来了。”胡照说自己看了快20年NBA，那么多经典绝杀都没让他哭过，那次他站在球场上，眼泪擦都擦不干净，“你知道他练这个后仰跳投练了多久吗？他说他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练球，练到8点去上学，半年投坏了3个篮球。”
比赛结束之后，阿明的妈妈专门过来给胡照鞠躬，说孩子以前特别自卑，出门都不敢穿短袖，自从开始打篮球，整个人都开朗了，现在在学校还是体育委员，今年上半年，胡照还收到了阿明的微信，给他发了一段穿着省残联篮球队队服打比赛的视频，视频里阿明投进了一个三分，他给胡照发消息：“照哥，我进省队了，以后还要打全国比赛。”
那天听胡照讲阿明的事的时候，我突然有点动容，以前我总觉得篮球的高光时刻都在几万人的职业球馆里，是上亿人围观的直播里的压哨绝杀，是总冠军颁奖台上的欢呼声，但是我那天突然明白，对于阿明来说，那个只有几百人围观的社区赛场的绝杀，比NBA的总冠军戒指还珍贵；对于胡照来说，能看着这样的小孩在自己吹的赛场上发光,比吹CBA总决赛还有成就感。
野球场的哨子，也是规矩
很多人跟胡照开玩笑，说他一个吹野球的，没必要那么认真，规则松一点大家都高兴，但是胡照不这么想，他有个磨得掉皮的小本子，每次吹完比赛，都会把当天的争议球记下来，晚上回家还要翻最新的FIBA规则，核对自己吹得对不对，去年他还花了半年时间备考,拿到了国家级篮球裁判证。
“有人说我，你一个吹野球的，考国家级证有啥用？又不能去吹职业比赛，我就跟他们说，野球场怎么了？野球场就不需要规矩了？你打个野球都想着走步没人管、犯规没人吹，那你平时做人是不是也想着钻空子？”胡照说他吹比赛从来不会偏帮谁，有次他亲弟弟打比赛，他当裁判，弟弟走步了他直接吹，弟弟下场跟他闹：“你是不是我亲哥啊？怎么胳膊肘往外拐？”胡照直接回他：“我站在场上就是裁判，不是你哥，你走步了就是走步了，我不能因为你是我弟弟就坏了规矩。”后来弟弟也服他,现在打比赛还专门找他吹罚。
现在胡照还免费在社区开了个“小裁判课堂”，周末的时候带一群十来岁的小孩，教他们篮球规则，教他们怎么当小裁判，我上次去打球，看到一个穿迷你裁判服的小胖子，叉着腰吹他爸爸走步，他爸爸耍赖说没走，小胖子理直气壮地说：“胡老师说了，重心脚动了就是走步，再耍赖我给你T！”周围的人都笑，胡照站在旁边,笑得一脸得意。
现在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让更多人参与到体育运动里来，很多时候我们都把目光放在了顶级赛事、职业运动员身上，却忽略了胡照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是什么名人，吹一场比赛最多拿几百块的出场费，有时候还要自己贴钱买水，挨骂挨揍都是常事，但是就是因为有他们，我们下班之后去野球场打球，才有公正的吹罚，才不会因为一点小摩擦就打架,才有那些属于普通人的高光时刻。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胡照还在收拾东西，场边卖水的张姨给他递了瓶冰脉动，他拧开喝了一口，看着场边几个还在练球的小孩，笑着喊：“慢点跑，别摔着！”风一吹，他裁判服上那个女儿画的小哨子图案晃了晃,亮得像个小太阳。
胡照说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站在CBA的赛场上吹一声哨，但是他觉得没什么遗憾的：“我吹过的比赛里，有烧烤店的老板，有送外卖的小哥，有刚上初中的小孩，有退休的大爷，这些人的篮球记忆里，有我的哨声，这就够了。”我想，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吧，它从来都不只是属于职业球员的,它属于每一个认真对待它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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