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个月去浙江衢州开化做青少年体育调研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谢丹枫,那天是37度的大晴天,下午两点的太阳晒得篮球场的塑胶地面发粘,他蹲在边线边上,正给一个穿13号球衣的小男孩系松了的鞋带,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2008年国家队款球衣,后背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他抬头冲我笑的时候,额头上的汗直接滴在了塑胶地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身边的县体育局工作人员跟我介绍,这就是谢丹枫,开化县有名的“篮球疯子”,过去7年自己倒贴了几十万,免费教山里的留守儿童打篮球,已经送了两个孩子进省青年队预备队,7个孩子靠篮球特长考上了重点高中,我当时还觉得多少有点夸张,直到在训练营待了3天,跟着他一起给孩子上训练课、吃盒饭、跟家长沟通,才知道这个膝盖上留着两道长长疤痕的男人,真的在浙西的大山脚下,给一群普通的山里娃,攒出了一个闪闪发光的篮球梦。
从CBA试训淘汰者,到县城“孩子王”
谢丹枫的篮球梦,最早是在老家苏庄镇的晒谷场上开始的,小时候他家里穷,买不起正规的篮球架,他爹就找了块旧木板,钉了个铁圈挂在晒谷场的老槐树上,他攒了3个月的零花钱,才买了第一个橡胶篮球,每天放学打到天黑,连饭都忘了吃。
因为身体素质好,打球拼,他16岁就被选进了浙江省青少年篮球队,19岁那年拿到了浙江稠州银行队的试训邀请,那时候他连进CBA之后要选的号码都想好了,就穿13号,因为偶像是王仕鹏,他想和偶像一样,在国际赛场上投进绝杀球,可命运跟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试训第三天的对抗赛上,他被对方球员撞飞落地,十字韧带直接断裂,医生告诉他,别说打职业,以后能不能正常跑跳都是未知数。
“那时候真的想死的心都有,”谢丹枫摸着膝盖上的疤痕跟我说,“我从小到大除了打球啥都不会,突然告诉我这条路走不通了,感觉天塌了一样。”他在家躺了三个多月,连门都不肯出,以前的队友有的进了职业队,有的考上了高校的体育特招生,只有他,拿着医院的诊断书,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废了。
康复的那两年是真的难,每次做韧带拉伸的时候,他疼得把康复室的床单都咬破了,医生好几次劝他“别硬扛,差不多就行了”,可他偏不,他说就算打不了职业,也不能连球都碰不了,直到现在,他膝盖上的护具还是磨得起球,每次变向的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疼,但他还是能轻轻松松给孩子们做扣篮示范。
回到开化老家之后,他本来跟朋友合伙开了家体育用品店,生意还不错,直到2016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他路过县中学旁边的巷子,看到几个十四五岁的小孩,用砖头堆了个“篮架”,拿个磨掉皮的破篮球投得满头汗,其中一个小孩踩在砖头上摔下来,胳膊擦得全是血,还抱着球不肯放,他当时就鼻子酸了,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晒谷场打球的样子,那时候也是没人教,没人带,走了不知道多少弯路。
一周之后,他把体育用品店兑了出去,租下了县城老体育馆旁边的半块室外篮球场,贴了个醒目的告示:“16岁以下青少年免费学篮球,吃住困难的我包球鞋球衣。”
第一个来报名的是12岁的林宇,家在距离县城20多公里的苏庄镇,爸妈常年在杭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以前是学校里有名的“问题小孩”,逃课、打架、泡网吧,奶奶根本管不住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林宇穿个破拖鞋,脚背上还有个跟人打架留下的疤,斜着眼说“你真不收钱?我可没钱给你”,谢丹枫没说啥,扔给他一双全新的球鞋,说“先把鞋穿上,能打赢我,以后我天天给你买鞋”。
那天林宇当然没打赢,但是留了下来,这一留就是5年,去年衢州举办全市青少年篮球联赛,林宇作为开化队的队长,带着队友一路杀进决赛,最后一秒投进绝杀三分,拿了亚军,下场的时候林宇抱着谢丹枫哭,说“枫哥,我要是早遇见你,我以前就不跟人打架了”,现在林宇已经靠篮球特长考上了衢州一中的特招生,爸妈也特意从杭州回来,在县城找了工作陪他读书,上次我见林宇的时候,他正拿着英语单词本在篮球场边背,说以后要考北京体育大学,当跟枫哥一样的篮球教练。
比赢球更重要的,是刻进骨子里的“不认输”
谢丹枫的训练营里,从来不会把“拿冠军”当成第一目标,他挂在训练场边的横幅写的是“先学做人,再学打球”。
我去的那天刚好赶上他们跟邻县的球队打友谊赛,第三节的时候,队里最小的队员,10岁的浩浩被对方撞了一下,膝盖擦破了一大块,坐在地上哭着要下场,谢丹枫蹲在他旁边,没扶他起来,就问他“疼不疼?”浩浩点头,他又问“还能跑不?”浩浩犹豫了一下,又点头,谢丹枫就说“那你自己站起来,要是今天这点疼你就下场,以后你遇到比这疼十倍的事,是不是都要先逃?你看看场边你奶奶看着你呢,你想当逃兵不?”
浩浩抹了抹眼泪,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回了场上,最后还抢了两个篮板,比赛打完,他的伤口上沾了不少灰,谢丹枫给他消毒的时候,他疼得龇牙咧嘴,但是没哭,还扬着下巴说“枫哥我今天没逃”。
谢丹枫跟我说,他当年复健的时候,最疼的时候把康复室的床单都咬破了,医生好几次跟他说“别练了,差不多就行了”,但是他偏不,他说他这辈子没办法打职业了,但是不能连球都打不了,现在他每次给小孩做示范动作之前,都会先指着自己的膝盖说“你看枫哥这伤,比你们重一百倍,我都能扣篮,你们这点小疼小伤算啥?”
训练营里还有个特殊的小孩,叫阿泽,有先天性哮喘,爸妈本来死活不让他来打球,说怕出危险,谢丹枫特意跑了三趟阿泽家,还专门去咨询了儿科医生,给阿泽制定了专门的训练计划,别人跑五圈,阿泽跑两圈,别人练一小时力量,阿泽练二十分钟,每次训练他口袋里都揣着阿泽的哮喘喷雾,现在过了一年多,阿泽的哮喘发作频次从以前一个月两三次,降到了半年才一次,上次训练营组织徒步五公里,阿泽跟着走完全程,连休息都没休息,他爸妈特意给谢丹枫送了一面锦旗,说“我们家阿泽以前连上楼都喘,现在能跑能跳,整个人都开朗了”。
“很多家长送孩子来学球,都问我‘什么时候能打比赛拿奖?什么时候能靠篮球考学?’我从来都不打包票,”谢丹枫说,“我跟他们说,你家孩子来我这,首先能学会不随便认输,遇到事不逃避,身体比以前好,这就比拿多少奖都强,去年有个小孩以前特别内向,见人就躲,来训练营打了半年球,现在敢主动在班会上发言,还当上班干部了,我觉得这比我带他们拿冠军都有成就感。”
我守的不是篮球场,是山里娃的另一条出路
这几年谢丹枫的训练营,前前后后收了快200个小孩,大半都是留守的孩子,家里条件不好的,他不仅不收学费,还给买球鞋买球衣,甚至有时候小孩周末不回家,他就带回家让老婆给他们做饭。
有人说他傻,说“你这倒贴钱图啥?”他给我算了一笔账,场地租金一年八万,加上买训练器材、给小孩买装备,一年最少要搭进去十万,他这些年以前开店攒的钱差不多都砸进去了,去年的时候租金涨了两万,他实在拿不出来,差点把场地关了,结果以前带过的几个小孩知道了,凑了三万块钱给他送过来,其中有个小孩现在在浙江师范大学读体育教育专业,放假就回来给他当助教,一分钱工资都不要,说“枫哥当年免费教我打球,我现在回来帮忙是应该的”。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放弃,他笑着指了指办公室墙上挂着的一件省青年队的球衣,说“你看这个,是去年我带的小孩陈亮送我的,他去年进了浙江省青年队的预备队,是我们开化第一个进省队的篮球运动员,他把第一件队服送给我了,说没有我就没有他的今天,你说我看见这个,还能想放弃吗?”
谢丹枫说,他当年试训失败的时候,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人拉他一把,那时候他家里条件不好,没钱给他做更好的康复,也没人给他指别的路,只能回到老家,他不想这些山里的小孩跟他一样,有天赋却没地方去,只能重复父辈的路,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一辈子困在山里。
现在他的训练营里,已经有7个小孩靠篮球特长考上了重点高中,2个进了省队预备队,还有十几个小孩考上了体育类的大专院校,以前那些别人眼里的“问题小孩”,现在一个个都走了正道,有了自己的目标。
其实这次调研之前,我接触的大多是职业联赛的从业者,大家聊的都是几千万的转会费、上亿的赞助合同,好像体育就是聚光灯下的光鲜,是冠军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但是见到谢丹枫之后我才明白,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而是千千万万个像谢丹枫这样的基层教练,他们守在小县城、守在大山里,用自己的钱、自己的时间,给那些普通人家的孩子,尤其是山里的孩子,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很多人都说现在体育是“贵族运动”,学球要花几万块钱的学费,要请私教,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玩不起,但是谢丹枫用实际行动打破了这个偏见,他告诉我们,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烧钱,而是给人向上的力量,是不管你出身如何、家里条件好不好,只要你肯努力、肯拼,就能在球场上得到公平的机会,就能靠自己的双手挣出一个未来。
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扩大体育人口,要让更多的孩子爱上运动,但是如果没有谢丹枫这样的基层教练,这些口号都只是空中楼阁,那些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冠军,那些在CBA赛场上奔跑的职业球员,他们最初的起点,可能就是某个县城篮球场上,一个像谢丹枫这样的教练,递给他的第一个篮球,教他投的第一个篮。
我离开开化的那天傍晚,刚好赶上训练营的晚训,谢丹枫带着小孩们练折返跑,喊口号的声音飘得很远,远处的天目山余脉被晚霞染成了橙红色,阳光落在小孩们晒得黢黑的脸上,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像星星。
谢丹枫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目标有两个,一个是攒钱建个室内篮球场,冬天的时候小孩们打球就不用冻手,下雨也能练;另一个是明年攒点钱,带训练营里的小孩去杭州看一场真正的CBA比赛,让他们摸一摸职业赛场的地板,告诉他们,只要肯努力,总有一天,他们也能站在那样的赛场上。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谢丹枫站在篮球场边,吹着哨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身后的那群小孩,跑着跳着,像一群正在往上飞的小鸟,我突然就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没打上CBA,但是我教的小孩,说不定以后能站在CBA的赛场上,就算不能,他们只要能靠着打球,做个正直、向上的人,我这一辈子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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