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依瑶，从怕水的旱鸭子到游进奥运之巅的花游精灵

去年杭州亚运会花样游泳集体项目决赛现场，我攥着内场票挤到离泳池只有10米的看台上，当整套《白蛇》动作收尾，张依瑶从托举最高点跃入水中再探出头时，发梢甩出来的水珠几乎要溅到我脸上，她对着观众席弯着眼睛笑，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我举着的应援横幅还没来得及晃，她居然冲着我这个方向挥了挥手，赛后混合采访区我凑上去递了瓶水，她接过的时候顺手塞给我一枚小海豚徽章，说“这是我妹给我求的平安符，多的一个送你，沾沾喜气”——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个刚拿了巴黎奥运金牌的姑娘，没有冠军架子，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半池刚晃过的水。

谁能想到，奥运冠军小时候是个连洗头都哭的“旱鸭子”

我之前翻张依瑶的成长采访，最惊讶的就是她的起点：和很多从小泡在水里的运动员不一样，她3岁之前连洗头都要哭，她妈妈跟我说，小时候带她去社区儿童泳池，她攥着池边的扶手哭了整整40分钟，腿死活不肯碰水，最后是裹着小毯子被爸爸抱回家的，之后两年一提“游泳”两个字就躲进衣柜里。

7岁那年市体校的花游教练去她的小学挑苗子，全班排着队站在操场上，教练一眼就看中了站在队伍最后排的张依瑶：腿比同龄人长了快5厘米，肩宽背直，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肌肉走向特别舒展，是练花游的好料子，教练找到她爸妈的时候，一家人都懵了：“我们家孩子怕水啊，会不会不合适？”教练说“怕水可以练，这个身材条件，错过可惜了”。

刚开始练的那半年，张依瑶几乎每天放学都是红着眼睛回家的，练憋气，最多憋20秒就呛水，最多的一天呛了8次，喝得肚子圆滚滚的，回家跟妈妈说“今天喝了半池子消毒水，明天我争取少喝两口”；压脚背是花游运动员的基本功，她天生脚背硬，教练坐在她脚背上压，她咬着袖子哭，眼泪砸在地板上湿了一小片，也不肯说“我不练了”，有一次练双人托举，上面的队友没站稳，整个人砸在她肩膀上，肿得连校服外套都穿不上，她怕爸妈不让她练，偷偷在书包里藏了活血化瘀的药膏，每天晚上等爸妈睡了才敢拿出来擦，直到半个月后教练打电话跟她妈妈说“依瑶肩膀好点没？最近训练别让她托举了”,家里人才知道她受了伤。

我后来问过她，当时那么苦，为什么没放弃？她咬着奶茶吸管笑：“那时候教练夸我进步快，说我要是好好练，以后能去北京比全国赛，我就想，我要是拿了奖，我爸妈能在电视上看见我，多酷啊。”她翻出来小时候的日记本给我看，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2012年9月15日，今天呛了5口水，比昨天少3口，真棒，下次要憋够30秒”,后面还画了个举着奖杯的小太阳。

花游的苦，是普通人想象不到的“美丽酷刑”

很多人对花样游泳的印象就是“漂亮、仙气、像水里的美人鱼”，但只有真正接触过这个项目的人才知道，这份美丽背后全是不为人知的苦，2023年我去国家花游队的训练基地探班，刚好赶上他们备战福冈世锦赛，早上6点半我到基地的时候，张依瑶已经跟着队友跑完了3公里,正在训练室压柔韧。

她们的陆上训练从早上7点持续到9点，先是40分钟的柔韧练习，压腿、压肩、压腰，张依瑶趴在垫子上，教练坐在她的后腰上，她的脸埋在臂弯里，后颈的汗顺着往下滴，把垫子都打湿了一块，之后是1小时的表情训练，每个人面前摆着一面镜子，咬着筷子练微笑，要求是“露出8颗牙齿，苹果肌发力，哪怕在水里翻10个跟头，出水的瞬间也要笑得一模一样”，那天训练结束张依瑶跟我说，她刚开始练表情的时候，每天练完苹果肌酸得连米饭都嚼不动,回家喝粥喝了半个月。

水下训练更是难熬，每天至少要在水里泡6个小时，水温常年保持在26度，泡久了皮肤皱得像老太太的手，指甲盖经常被水冲得掀起来，缠上防水胶布继续练，为了保证比赛的时候发型不乱、妆容不花，她们平时训练也会带着全套妆容下水，发胶喷得头发硬得像头盔，每天训练完光卸妆就要卸两遍，脸都搓红了才能把防水彩妆洗干净，福冈世锦赛赛前一个月，张依瑶发烧到38.5度，教练让她回宿舍休息，她抱着浮板站在池边不肯走：“咱们这套动作我还有两个转体没卡准节拍，我多练一遍，上台的把握就多一分，我没事，泡在水里还凉快。”那次世锦赛她们拿了集体技术自选和自由自选两块金牌，领奖的时候我看见她的领奖服口袋里还露着口罩的边，后来才知道她刚退烧，怕场馆里空调太凉复发,领奖的时候偷偷把口罩塞在了口袋里。

我当时在朋友圈发了她训练的照片，有朋友评论说“这就是老天爷赏饭吃，天生适合吃这碗饭”，我其实不太认同这句话，张依瑶的水感在队里不算最好的，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她的转体动作总是比队友慢半拍，为了追上进度，她每天提前1小时到训练场，泡在水里一遍一遍练转体，最多的一天转了200多圈，上岸的时候站不稳直接摔在了池边，膝盖磕破了好大一块，她爬起来第一反应是“还好没伤到腰，不影响明天训练”，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不过是肯花笨功夫的普通人而已。

站在奥运领奖台的那一刻，所有的苦都化成了胸前的金镶玉

2024年巴黎奥运会花样游泳集体项目决赛那天，我守在直播屏幕前，看见她们的成套《猎豹》动作完成最后一个托举的时候，我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那个托举动作她们练了快8个月，之前一直有瑕疵：作为底座的张依瑶要在水里托着上面的队友举到3米高，出水的时间必须卡准音乐的鼓点，差0.1秒都不行，赛前一个月的一次训练里，队友出水的时候重心偏了，砸在张依瑶的膝盖上，直接缝了3针，教练让她至少休息一周，她第二天就戴着防水护膝出现在了泳池边：“我是底座，我要是休息了，全队的托举都练不了，离奥运只剩不到一个月了，我不能拖后腿。”

决赛当天，那个托举动作完成得堪称完美，张依瑶从水里探出头的时候，笑容亮得像发光，最后得分出来的时候，几个姑娘抱在水里哭，镜头扫到张依瑶的时候，她脸上的妆都花了，眼泪混着水珠往下掉，赛后她给妈妈打视频电话，第一句不是说“我拿冠军了”，是“妈，我膝盖的伤早就好了，你看，跑跳都没问题”，后来她跟我说，她受伤的时候特意叮嘱队里的教练和队友别告诉她爸妈，怕他们在家担心，连比赛的时候护膝都缠在泳衣里面,镜头拍不到的地方。

奥运夺冠之后她回江苏老家的母校看望小队员，特意提前一天在家烤了两盒曲奇，给每个小队员都塞了一块，有个8岁的小姑娘攥着她的衣角哭，说“我也怕水，我是不是练不好花游”，张依瑶蹲下来给她擦眼泪，把自己的奥运金牌摘下来挂在小姑娘脖子上：“我小时候比你还怕水呢，第一次下水哭了40分钟，你看我现在也拿冠军了对不对？只要你肯坚持，以后也能站在奥运领奖台上。”那天我站在旁边看着，阳光落在她俩身上，小姑娘举着金牌笑，张依瑶蹲在旁边给她拍照,特别美好。

我眼里的张依瑶：从来没有什么“天选之子”，只有拼出来的奇迹

很多人问我，接触过这么多运动员，为什么对张依瑶印象最深？其实不是因为她拿了多少金牌，是因为她身上那股“普通人也能靠努力发光”的韧劲太打动人了，我们见过太多被包装成“天才”的运动员，好像他们的成功都是与生俱来的，但张依瑶从来不说自己有天赋，每次采访都把“我不够聪明，只能多练几遍”挂在嘴边。

她为了控体重，整整1年没碰过奶茶，每次队友点奶茶，她就凑过去闻闻味，说“闻过等于喝过了”；她为了练出水的角度，对着慢动作视频一帧一帧抠，自己的动作视频存了满手机，吃饭的时候都在看；作为集体项目的运动员，她从来不会说自己是功臣，每次领奖都把队友推到C位，说“没有大家一起托着，我什么都不是”。

我一直觉得，张依瑶的故事，其实就是千万个中国普通体育人的缩影，他们不是什么天选之子，可能起点比很多人还低，可能一开始连入门的门槛都碰不到，但他们肯咬着牙熬，肯把一件事重复成千上万遍，肯把所有的汗水都砸在训练场上，最后把别人眼里的“不可能”变成了“我做到了”。

现在的张依瑶，一边备战下一届的世锦赛，一边在北京体育大学读运动训练专业的研究生，闲下来的时候还会拍短视频发在网上，教大家怎么练基础憋气，怎么矫正腿型，怎么在家练核心力量，评论区里好多人跟着她打卡，说“原来花游冠军也这么接地气”，她跟我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更多人知道花样游泳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贵族运动，普通人也能感受到水上运动的快乐，“要是能有更多小朋友因为我喜欢上花游，那我拿多少金牌都值”。

之前有个小粉丝给她写信，说“我学习不好，体育也不好，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成”，张依瑶给她回信说：“我小时候怕水，刚练花游的时候是全队最差的，也觉得自己肯定拿不到奖，但是你看，我现在也站在奥运领奖台上了，不要怕起点低，你往前走一步，就离想要的目标近一步，我们都可以成为自己的冠军。”

是啊，这世上从来没有躺赢的奇迹，只有咬牙坚持的普通人，我们喜欢张依瑶，从来不是只喜欢她胸前的金牌，更喜欢她那个从怕水的小姑娘，一路跌跌撞撞游到奥运之巅的样子，那是属于普通人的光亮，是只要你肯坚持,就也能拥有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