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背着相机去乌兰巴托蹲2023年东亚青年运动会的时候,出发前还有朋友调侃我,说这种“没什么大牌明星、世界纪录也少”的赛事有什么好拍的,不如在家看世锦赛,我当时没反驳,等我在赛场待了7天,抱着满内存卡的照片和一兜子各个地方的小朋友塞给我的奶糖、书签、手工小礼物回来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把那句“你去一次就懂了”甩给了他。
在动辄讲“更高更快更强”的职业体育语境里,东亚青年运动会好像一直是个“不太起眼”的存在:参赛选手都是14到18岁的未成年人,大部分都不是职业运动员,项目设置也没有那么多“观赏性”强的热门赛事,但真正走进赛场你才会发现,这里没有商业赛事的铜臭味,没有职业赛场的功利心,只有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凭着最朴素的热爱站在跑道上、球场上、跳水池边,他们的汗水和眼泪、欢呼和遗憾,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不是只有拿奖牌的少年,才配站在东亚青运的赛场
我到乌兰巴托看的第一场比赛是女子100米栏预赛,那场比赛我没记住冠军是谁,却记了中国澳门的小选手陈嘉怡好久。
16岁的陈嘉怡练跨栏才3年,这是她第一次走出澳门参加国际赛事,出发前她在社交平台发了一张自己和栏架的合影,配文是“终于能和别的地方的小伙伴比一比啦”,那天她排在第6道,枪响之后跑的很顺,结果跨第三个栏的时候脚崴了一下,整个人重重摔在跑道上,膝盖的运动裤当场磨破,渗出血印,当时裁判都走过去准备扶她退赛,结果她摆了摆手,撑着地面爬起来,一瘸一拐的朝着下一个栏架挪,每跨一个栏都疼得皱一下眉,最后比第一名慢了20多秒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全场近万名观众全部站起来给她鼓掌,我身边的蒙古大叔喊的嗓子都哑了。
她下来之后抱着教练哭,第一句话是“我没有给澳门丢人,我跑完了”,后来我在运动员村碰到她,她膝盖上贴着卡通创可贴,正蹲在路边喂流浪猫,她说本来还想比个好成绩给爸妈看的,虽然摔了但也不亏,“我刚才碰到了日本的那个第一名,她还给我讲了跨栏的时候怎么调整重心,我回去接着练,下次肯定不会摔了”。
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她跨栏的照片,有个读者给我留言说,想起自己17岁的时候参加校运会跑3000米,跑了最后一名,下来之后觉得特别丢人,躲在操场哭了好久,我回复她说,你看东亚青运的赛场上,80%的选手都拿不到奖牌,但没有一个人会觉得他们是失败者。
还有17岁的蒙古古典式摔跤选手巴图,家在乌兰巴托郊外的牧区,平时训练就是和爸爸还有牧区的小伙伴在草地上摔,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牧区,第一次住有电梯的房子,第一次穿专业的摔跤服,比赛的时候他脚上的冻疮被硬底的摔跤鞋磨破,血渗到袜子外面,教练劝他弃赛,他摇了摇头,坚持把三场预选赛比完,最后虽然没能晋级,下场的时候全场蒙古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我后来在运动员村的餐厅碰到他,他捧着一碗泡面吃的正香,看到我举着相机有点不好意思,还给我塞了一块家里带来的奶豆腐,说“我和三个国家的选手摔过了,知道自己差在哪,回去练一年,下次肯定能赢”。
我做体育记者快10年,见过太多职业运动员把“拿金牌”当成唯一目标,输了比赛就要道歉、就要被骂,但在东亚青运的赛场上,我看到的是:输了球的中国台北足球小将拉着赢了的韩国选手一起拍鬼脸合影,跳马失误的香港小选手收到了一堆其他代表队送的安抚玩偶,没拿到名次的朝鲜跳水队员坐在看台上给其他选手加油加的最起劲,我一直觉得,体育赛事的价值从来不是由金牌的含金量决定的,而是由那些站在赛场上的人的故事能不能打动更多人,东亚青运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给了这些普通的体育少年一个被看见的舞台:你不需要是天才,不需要拿奖牌,只要你敢站在这里,只要你拼到最后,你就值得所有的掌声。
赛场外的握手,才是东亚青运最动人的“奖牌”
待在运动员村的那几天,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蹲在公共活动区看各个地方的小孩凑在一起玩,那些在新闻里好像总有这样那样分歧的地区,到了这群十几岁的孩子这里,所有的隔阂好像根本不存在。
我见过中国乒乓球队的小队员教韩国的小选手写毛笔字,两个小孩对着一张宣纸研究半天,最后写出来歪歪扭扭的“友谊”两个字,韩国小孩拿着宣纸开心得不得了,把自己做的韩纸书签塞给中国队员,上面画着可爱的朝鲜虎;我见过日本的花滑小选手给中国香港的队友带东京的限定草莓糖,香港的小朋友掏出自己从家里带的奶黄月饼递过去,两个人对着翻译软件聊了一个小时,约着下次比赛要一起去迪士尼玩;我还碰到过一个15岁的朝鲜跳水小姑娘,中文说得不太好,拿着翻译软件和我聊天,说之前只在课本里看过长城,这次比赛结束之后要和队友一起去北京玩,问我有没有推荐的小吃,我给她写了一串冰糖葫芦、炸酱面、铜锅涮肉,她特别开心,翻出手机给我看她存的平壤海棠花的照片,说“下次你去平壤,我带你去看海棠花”。
有一天男足比赛结束,我看到中国、日本、韩国、蒙古的几个小球员凑在一起,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吃泡面,你吃一口我的泡菜味,我尝一口你的牛肉味,聊到开心的地方几个人笑作一团,根本看不出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在球场上拼抢,我当时拍了一张照片发在社交平台,有网友评论说“这才是东亚地区该有的样子”。
我之前见过太多国际赛事上的剑拔弩张,选手赢了要被上升到国家荣誉,输了就要被骂“不爱国”,但在东亚青运的赛场上,我很少看到那种“一定要赢过对方”的戾气,反而经常看到输了的选手主动上去给赢了的选手送水,赢了的选手拉着输了的选手一起合影,这些十几岁的孩子不会去考虑什么历史恩怨、什么地缘矛盾,他们只会觉得“你球踢得好,我想和你做朋友”“你跳的动作好漂亮,能不能教教我”,这种最朴素的善意,其实就是东亚地区未来的希望,毕竟这些孩子再过十几年,就是各个领域的中坚力量,他们今天在赛场上结下的友谊,未来可能就是化解分歧的最好钥匙,东亚青运从来不是什么比拼实力的“战场”,它是一座桥,让这些原本隔着山海的少年有机会坐下来,聊几句天,交换一个小礼物,种下一颗友谊的种子,这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有价值。
东亚青运的风,早该吹到更多普通少年的生活里
从乌兰巴托回来之后,我把拍的照片整理成了一个小册子,送给了我16岁的表弟阿凯,阿凯在广州读高中,特别喜欢踢足球,之前他们学校的球场永远被用来上文化课,体育老师也总说“踢足球不能当饭吃,不如多做两套题”,他之前偷偷和同学在放学之后踢半个小时球,被老师抓过好几次,还请了家长。
他翻完我给的册子,盯着那张东亚青运男足决赛的照片看了好久,第二天就拉着班里十几个喜欢踢球的同学,一起给校长写了封信,申请每周三下午最后两节课开足球兴趣班,还承诺绝对不会耽误学习,校长被他们磨了半个月,终于松了口,还给他们批了买足球和队服的经费,阿凯自己当队长,组织了校队,还联系了周边三个高中的足球爱好者,搞了一个四校少年足球联赛,每个月踢两场,上个月他们球队拿了联赛的季军,阿凯抱着奖杯给我打视频,整个人晒得黢黑,笑的嘴角都裂到耳根:“姐,我之前觉得东亚青运离我特别远,都是那种特别厉害的运动员才能参加,现在我才知道,只要我喜欢踢球,我的操场就是我的东亚青运赛场。”
更有意思的是,阿凯之前成绩一直在中下游,老师总说他“不务正业”,自从开始组织球队之后,他反而有了动力,每天放学先写完作业再去训练,上次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12名,班主任现在特别支持他踢球,还主动当他们球队的后勤,每次比赛都跟着去给他们买水。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说起体育赛事就想到金牌,想到职业运动员,说起“体育强国”就觉得是奥运会拿多少奖牌,但其实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竞技,而是所有人的生活方式,现在东亚的青少年普遍都活得太累了,中国的孩子要卷中考高考,韩国的孩子要卷高考和财阀招聘,日本的孩子要卷偏差值,大家的青春好像都被试卷和分数填满了,很少有人愿意花时间跑跑步、打打球,东亚青运其实就是一个信号,它告诉所有的年轻人:青春不止有试卷上的分数,还有奔跑时吹过耳边的风,起跳时落地的重量,和队友一起流汗的快乐,赢了比赛一起欢呼的爽感,它不需要你成为职业运动员,也不需要你拿奖牌,只要你能从一项运动里收获快乐、收获健康、收获朋友,那你就已经是“冠军”了。
前几天我看到2027年首尔东亚青运开始征集吉祥物设计,投稿的人里有一半都是十几岁的小朋友:有画老虎和熊猫手拉手的,有画鸽子叼着橄榄枝的,还有个中国小朋友画了穿着各个国家传统服饰的小福娃,配文是“我们都是好朋友”,我翻着这些投稿,又想起在乌兰巴托看到的那些少年的脸:陈嘉怡带着卡通创可贴的笑,巴图递奶豆腐时沾着奶渍的手,阿凯抱着奖杯晒得黢黑的脸。
其实东亚青年运动会从来不需要什么恢弘的叙事,它就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带着对体育的热爱,凑在一起跑一跑、跳一跳、交个朋友,然后把这份热爱带回自己的生活里,传给更多的人,这些少年的热爱和友谊,就是它存在的最好的意义,也是东亚地区最鲜活、最珍贵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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