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厦门的业余排球公开赛现场,我第一次在赛场之外见到田玥,那天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国家队训练服,蹲在场地边给两个穿初中校服的小队员绑护膝,1米87的个子蜷成小小的一团,指尖还沾着刚给大家分橘子留下的果渍,如果不是场边立着的“玥亮排球联赛”宣传牌上印着她的赛场扣球照,很少有人会把这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姑娘,和曾经八一女排的主力副攻、和袁心玥并肩打过军运会的专业运动员联系起来。
那天的参赛队伍里有开海鲜排档的个体户、有朝九晚五的银行柜员、有刚上大二的体育生,还有个拄着拐杖来当观众的腿部残障排球爱好者,田玥跑前跑后地递水、记分、给失误的队员讲动作要领,忙得连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我中场休息的时候和她闲聊,问她从职业赛场退下来,天天和一群业余爱好者泡在一起,会不会有落差?她咬了一口包子笑:“哪有什么落差啊,你看他们扣完球喊‘好球’的样子,和我以前在军运会赛场上得分的样子,一模一样。”
从新疆大院到排球馆:她的前半程是追着球跑的青春
田玥是个土生土长的新疆姑娘,父母都是运动员出身,爸爸打篮球、妈妈练中长跑,她从小就比同龄孩子高出一头,12岁那年被来新疆选苗子的排球教练一眼相中,拎着个小行李箱就去了八一队试训。
刚进队的日子她现在提起来还觉得“苦得掉渣”:冬天的训练馆没有暖气,早上6点出操跑3公里,手冻得裂了口子,扣球的时候球砸在伤口上疼得她直掉眼泪,也不敢吭声,怕教练说她娇气,那时候她的偶像是赵蕊蕊,天天抱着赵蕊蕊的比赛视频看,练三号位快攻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晚上回宿舍要队友帮忙涂活血化瘀的药膏,有一次她扣球的时候踩在队友脚上扭了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医生让她休息半个月,她第三天就拄着拐去了场馆,坐在场边看队友练战术,“就怕落下进度,我本来进队就晚,再偷懒就更跟不上了”。
2017年她第一次升上八一女排一队,打第一场成年组联赛的时候,轮到她发球,她站在发球线前腿都在抖,攥着球衣衣角才稳住心神,那个球发出去直接落在了对方场地的死角,她后来和我说,那一瞬间的快感,她记到现在,2019年军运会,她作为替补副攻跟着队伍拿了亚军,站在领奖台上敬军礼的时候,她看着台下的国旗,眼泪砸在奖牌上,“那时候觉得以前吃的所有苦都值了,我12岁来八一队的梦想,就是能穿着印有国旗的队服站在领奖台上,我做到了”。
后来八一队解散,她去广东恒大打了两个赛季排超,2022年因为常年积累的腰伤实在扛不住,正式宣布退役,我问她刚退役的时候迷茫吗?她点头:“迷茫啊,我从12岁开始就天天泡在排球馆里,除了打排球我什么都不会,那段时间天天在家躺着刷以前的比赛视频,刷着刷着就哭,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到这就结束了。”
直到有个以前的球迷给她发私信,说自己是个上班族,上学的时候特别喜欢打排球,但是工作之后身边没人打,找不着场地也找不着队友,问她能不能建个群,把喜欢打排球的普通人聚在一起,就是这条私信,给她指了接下来的路。
退役不是下坡路:是把排球的种子撒到更多普通人脚边
最开始做民间排球推广的时候,田玥踩了不少坑,第一场“玥亮排球赛”是2022年秋天在福州办的,没有赞助商,场地费、买水买奖牌的钱全是她自己掏的积蓄,三万多块钱,是她打了几年联赛攒下来的大半家底,那时候还有人在她的抖音评论区骂她,说“退役了就想靠以前的名气割韭菜”,她躲在出租屋里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挨个给报名的队员打电话确认行程,“我就是想让喜欢打排球的人有地方打球,我没赚亏心钱,不怕别人说”。
第一场比赛只有12支队伍报名,她一个人当裁判、当记分员、当后勤,忙到一天只吃了一个包子,那天有个40多岁的大哥,是开网约车的,以前上学的时候打排球,后来20多年没碰过,那天打主攻跳不高,扣球经常下网,但是每次扣完不管中不中都扯着嗓子喊一声“好球”,中场休息的时候田玥拉着他教了三遍助跑的步点,告诉他最后一步别踩太实,要留着力气往上跳,下半场那个大哥真的扣成了一个直线,跑过来和田玥击掌,手上还沾着刚给大家买的奶茶的糖渍,田玥伸手就碰,一点都不嫌弃,大哥后来和她说,自己这20年天天跑网约车,腰间盘突出、颈椎病全找上了,打了三个月排球,啥毛病都没了,“要是没有你办这个比赛,我这辈子可能都摸不到排球了”。
我在厦门见到的那场比赛,已经是“玥亮排球联赛”的第12场分站赛了,现在联赛已经在全国8个城市设了分站,每年有近千名普通排球爱好者参赛,上班族、学生、退休老人、甚至残障人士都能报名,报名费只收几十块钱,不够的部分田玥自己贴,有时候拉到点赞助,就给大家发定制的护腕、排球当奖品,她还每周抽两天时间去厦门的民工子弟学校带免费的排球课,那些小孩以前连排球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已经能组队打3对3的小比赛了,上个月还有个12岁的小女孩被厦门体校的排球教练挑中,特意给她发消息说“玥姐我以后也要打职业比赛,像你一样站在领奖台上”。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太窄了,总觉得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拿金牌才叫成功,只有顶级联赛的赛场才叫体育的归宿,但田玥做的事情,其实比拿一块全运会的奖牌意义还要大:她把以前只有专业运动员能接触到的排球资源、排球快乐,递到了普通人的手里,让那些本来只能在电视上看排球比赛的人,真的能站在球场上,跳起来扣一个属于自己的球,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牌,而是让人快乐、让人健康,这一点田玥比谁都懂。
那些没扣进的球,都是生活给的助攻
去年有一次田玥在广东办分站赛,突然下暴雨,租的场馆漏雨,场地湿了一大片,她拿着拖把拖了一个小时的地,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参赛的队员看见也过来一起拖,最后比赛还是按时开了,那天有个留短发的女生,打完比赛给她送了一束自己种的向日葵,女生说自己是乳腺癌术后康复的患者,化疗的时候天天躺床上看田玥以前的比赛视频,“那时候我就想着,等我好了一定要来打一次你办的比赛,现在我真的来了”,田玥抱着那束向日葵,站在雨里哭了半天,“那时候我就觉得,什么委屈什么质疑都不重要了,我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现在田玥的抖音账号有30多万粉丝,她很少发自己以前打职业比赛的高光时刻,发的全是普通人打排球的视频:有50多岁的阿姨扣球得分蹦得像个小孩,有刚上小学的小孩垫球垫了100个高兴得转圈,有上班族下班之后打了一小时球,满头大汗地对着镜头比耶,她还发了很多免费的排球基础教学视频,从怎么垫球、怎么助跑扣球到怎么选适合新手的排球,讲得比大学的体育老师还仔细,有个粉丝给她留言说“我32岁了才第一次打排球,现在每周都打,颈椎病都好了,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这个年纪也能接触新的运动,也能找到新的快乐”。
田玥和我说,以前打职业比赛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三号位快球,要算准二传的传球节奏,还要预判对方的拦网位置,快一步慢一步都扣不进,现在做民间排球推广也是一样,要算准大家的需求:上班族只能周末打球,就把比赛全安排在周末;学生党没什么钱,就给学生队伍免报名费;年纪大的爱好者跑不动,就专门设了中老年组,不用跳也能打。“以前在职业赛场上,我要做的是赢对手,现在我要做的是让每个来打球的人都能赢过那个懒惰的、不开心的自己。”
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属于自己的“快球”
那天厦门的比赛打到最后,决赛打满了五局,赢的那队队员抱在一起欢呼,有人把田玥拉过去一起合影,她站在人群中间,笑的和当年在军运会领奖台上一模一样,夕阳从场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里的奖牌上,亮得晃眼。
我经常在想,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其实和排球赛场也没什么区别:我们不会像职业运动员一样有机会站在万众瞩目的领奖台上,也不会有几万观众为我们的得分欢呼,但我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快球”要扣:可能是下班之后去打一小时球出一身汗,可能是攒了三个月的钱去看一场自己喜欢的球队的比赛,可能是教自己的孩子拍出第一下皮球,可能是在公司的运动会上拿了个拔河比赛的第一名,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其实就是体育带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它无关奖牌、无关荣誉,只关乎你是不是真的快乐,是不是真的在好好生活。
田玥的故事最打动我的地方,从来不是她曾经是个多么厉害的职业运动员,而是她在退役之后,没有被困在“前女排运动员”的标签里,而是找到了另一条更宽的路,把自己热爱的东西,变成了更多人的快乐,现在还有很多人问她,后悔退役之后没去当体制内的教练,反而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民间推广吗?她每次都笑着摇头:“我以前打了十几年球,是为了自己的梦想,现在我做的事情,是帮更多人圆他们的排球梦,这太值了。”
现在的田玥,依旧每天泡在各个城市的排球馆里,给新手教动作,给比赛当裁判,给大家拍视频剪素材,忙得脚不沾地,她的朋友圈封面是一张合照,里面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背着书包的小孩,有穿着工作服的上班族,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排球,笑得特别灿烂,配文是她自己写的:“排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只要你想,随时都能站在球场上,扣一个属于自己的好球。”
我想这就是体育最好的样子,也是田玥最好的样子:她从赛场上来,又回到了人群里去,把自己的热爱,变成了照亮普通人生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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