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北体找做田径教练的朋友吃饭,傍晚在操场边等他的时候,撞见了我那年最难忘的一个画面:穿奶白色宽松卫衣、扎低马尾、戴黑框眼镜的女生,看起来文文弱弱像刚从图书馆出来的中文系学生,站在铅球投掷区里,掂了掂手里3公斤重的铅球,侧身、蹬地、转腰、送肩,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水一样,铅球“咚”的一声砸在9米线外的沙坑里,旁边几个打了半钟头篮球歇脚的男生,集体忘了手里的矿泉水瓶,眼睛都看直了。
后来我和这个叫小夏的女生聊了半小时,才知道她确实是隔壁高校中文系的研究生,练铅球满打满算才10个月,最开始接触投掷的原因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医生让她来的,那是她考研失利加和谈了4年的男友分手的半年后,她每天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去做心理咨询的时候,医生没给她灌鸡汤,只说“你别逼自己跑步打卡,就找个能合法扔东西的地方,怎么爽怎么扔”,她最开始在出租屋楼下扔装满水的矿泉水瓶,后来觉得不过瘾,特意坐半小时地铁来北体的投掷区跟着业余爱好者学铅球,第一次把铅球扔出去的那天晚上,她睡了半年来第一个没有噩梦的整觉,“铅球落地那声闷响,就像把我胸口压了好久的那块大石头也一起砸到地上了,比我之前做3次心理咨询都管用”。
我做体育写作快6年,见过太多人对运动的刻板印象:跑步是为了减脂,撸铁是为了练肌肉,打球是为了帅,而投掷项目,肌肉猛男猛女才玩的东西”,但这几年接触了越来越多像小夏这样的普通投掷爱好者,我越来越觉得:投掷可能是所有运动里,对普通人最友好、情绪价值最高的项目之一,我们对它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多数人对投掷的误解:那都是有天赋的人才能玩的?
我相信很多人上学的时候都有过类似的经历:运动会报名,短跑、跳远、打球的项目抢着报,唯独铅球、铁饼这些投掷项目,永远是最后剩下的,要么是班长硬塞给班里个子最高的男生,要么是没人报随便拉个凑数的,我高中的时候就当过那个凑数的,那时候我180的个子才120斤,瘦得像个竹竿,班长晃着我的胳膊说“全班就你胳膊最长,你不上谁上”,硬把铅球项目塞给了我。
我硬着头皮跟着体育老师练了一周,最开始我总觉得扔铅球就得胳膊有劲,每次都憋着气甩胳膊,扔出去的铅球最多飞3米,还差点砸到自己的脚,后来体育老师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铅球靠的不是蛮劲,是全身的劲,你脚蹬地的劲能传到手上,才能扔得远。”我按着他说的练,侧身站的时候重心压在后腿上,扔的瞬间先蹬后腿,再转腰,最后再送胳膊,居然真的把铅球扔到了6米外,最后运动会拿了倒数第二,下台的时候我居然一点都不觉得丢人,反而浑身都爽,那种把全身的劲都攒到一点再释放出去的感觉,我后来只有在跑1000米冲线的时候才感受过一次。
你看,我们对投掷的第一个误解,就是觉得“得力气大才能玩”,但实际上不管是铅球、铁饼还是标枪,本质上都是全身协调发力的项目,用的是巧劲不是蛮劲,你哪怕力气小,只要掌握了发力顺序,照样能扔出不错的成绩,根本不需要你有多大的肌肉量,我见过不到100斤的女生,能把3公斤的铅球扔到8米外,也见过180斤的壮汉,靠胳膊甩才扔5米,和天赋、力气比起来,会不会用劲才是关键。
第二个误解更常见,尤其是女生:“练投掷会把胳膊练粗,变得虎背熊腰。”我之前问过省队的铅球运动员,她跟我说,专业队的运动员肌肉量高,是因为他们每天要做大量的力量训练增肌,普通人一周练个两三次投掷,每次一小时,都是爆发性发力,属于无氧耐力训练,根本不会长块状肌肉,反而因为要用到核心、肩背的力量,能改善圆肩驼背,练出来的线条都是流畅的,我认识的好几个业余玩投掷的女生,胳膊都细细的,背特别挺拔,穿衣服比很多久坐的上班族好看多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的很多刻板印象,本质上都是在给自己设限:好像只有跑得快的人才配去操场,只有长得瘦的人才配穿瑜伽服,只有力气大的人才配玩投掷,但运动从来不是给有天赋的人准备的,是给所有想动、想找点乐子的人准备的,投掷恰恰是门槛最低的那一类:你不需要买贵的装备,不需要凑队友,甚至不需要运动基础,只要你能抓得起东西,找个没人的空地就能扔,你不用管别人怎么看,扔得爽就够了。
扔出去的那一秒,你能获得什么?
我之前参加过一个民间的投掷爱好者比赛,项目特别有意思,分三个:扔空啤酒瓶、扔毛绒抱枕、扔3公斤铅球,参赛的人从16岁的高中生到62岁的大爷都有,没人在乎你扔多远,大家都在旁边起哄,扔得远的大家鼓掌,扔得近的大家也笑,气氛比很多专业比赛都好。
那天拿了扔啤酒瓶项目冠军的是62岁的张大爷,他把500克的空啤酒瓶扔了23米远,下台的时候我跟他聊天,他说他之前有严重的肩周炎,疼的时候抬胳膊穿衣服都费劲,试过针灸、按摩都没用,后来小区旁边的公园开了个投掷体验区,他没事就去扔空瓶子,扔了半年,肩周炎居然好多了,“每次扔的时候胳膊、肩膀、腰都跟着动,扔20下来回一身汗,比去按摩店花几百块钱管用多了”。
对普通人来说,投掷能给你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实打实的身体收益,它不像跑步那样费膝盖,不像撸铁那样容易练伤,只要你掌握了正确的发力方式,从脚到腿到腰到肩背的肌肉都能锻炼到,尤其是很多上班族久坐攒下来的腰背痛、圆肩驼背,练俩月投掷就能改善不少,我身边好几个做编辑的朋友,现在每周都去扔两次铅球,说之前疼了好几年的肩膀,现在好多了。
而投掷最吸引人的,其实是它的情绪价值,现在很多人焦虑,本质上就是“失控感”:工作不是你能决定的,KPI说涨就涨,领导说骂就骂;感情不是你能决定的,你对别人再好,人家说走就走;甚至连明天能不能出门、能不能上班都不是你能决定的,整个人就像飘在水里,什么都抓不住,但是投掷不一样,你手里握着铅球,你能决定你什么时候扔,用多大的劲,往哪个方向扔,你看着它从你手里飞出去,落在你瞄准的位置,那种“我能完全掌控一件事”的感觉,是你在日常工作生活里很少能得到的。
小夏跟我说,她最崩溃的那段时间,每次站在投掷区,都觉得手里的铅球就是那些让她难受的事:考研的失利、前男友的背叛、对未来的迷茫,她把所有的劲都使出来,把这些东西一起扔出去,铅球落地的那一秒,她就觉得“这些事暂时滚远点了,我现在很爽”,她现在已经走出了那段低谷,还在坚持练投掷,她的目标是今年能把铅球扔到10米,“哪怕以后再遇到什么难事,我来扔半小时铅球,就什么都能过去了”。
我之前看巩立姣的采访,她练铅球练了21年,拿了奥运冠军之后,有人问她“你每天扔同一个东西,不会觉得烦吗?”,巩立姣说“不会啊,每次扔出去的瞬间都觉得爽,那种把全身的力量都释放出去的感觉,什么都换不来”,我那时候才明白,不管是专业运动员还是普通人,喜欢投掷的原因其实是一样的:我们扔出去的不只是手里的重物,还有我们攒了很久的压力、委屈、不开心,那些压得你喘不过气的东西,在你扔出去的那一秒,就暂时不属于你了。
想试试投掷?给普通新手的几个小建议
很多人听我说完投掷的好处,第一反应就是“我也想试试,但是我没基础,也找不到地方扔啊?”,其实投掷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普通人入门特别简单,我给大家总结几个实用的小建议:
入门不用直接上铅球,你在家门口就能练,找个没人的空地,拿个装满水的500ml矿泉水瓶,或者拿个毛绒玩具,侧身站着,重心放在后腿,扔的时候先蹬后腿,再转腰,最后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不用追求扔得远,先感受发力的感觉,能体会到劲从脚传到腰再传到手上,就算入门了,我有个朋友压力大的时候,就周末去公园扔飞盘,她扔飞盘不是为了接,就是为了扔,使劲往天上扔,看着飞盘飞出去再落下来,她说“每次扔完都觉得胸口敞亮多了”。
如果真的想玩专业点的投掷项目,可以查查你家附近的田径场,现在很多城市的公共田径场都有对外开放的投掷区,也有不少业余的投掷俱乐部,跟着有经验的人学几次,就能掌握基本的动作,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投掷区都是专门划定的,只要你按规矩来,根本不会砸到人,而且俱乐部里的人都特别友好,不会因为你扔得近就笑话你,我之前去体验过一次,旁边的大哥主动给我递水,教我怎么发力,玩了一小时,我和一多半的人都混熟了,比去健身房有意思多了。
还有,别给自己设限,也别在乎别人的眼光,你不用追求扔得远,也不用怕动作不好看,你是来玩的,不是来参加比赛的,哪怕你第一次扔铅球只扔了2米,只要你扔完觉得爽,那就值了,我之前见过一个刚上大学的小姑娘,第一次扔铅球扔了3米,自己笑得直不起腰,说“原来把这么沉的东西扔出去这么好玩”,那天她在操场玩了俩小时,走的时候还说下周还要来,你看,快乐本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根本不需要那么多标准。
我之前查过“掷”这个字的说文解字,左边是提手,右边是“郑”,意思就是“郑重地把手里的东西抛出去”,你看,古人早就懂了,扔东西这件事,本身就是有仪式感的,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总要攒很多没用的垃圾:别人的评价、工作的压力、遇到的烂人烂事,这些东西堆在心里,久了就会把你压垮,而投掷,就是给你一个机会,把这些垃圾郑重地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
现在很多人总说要和生活和解,要和自己和解,但我觉得,和解之前,你总得先把那些压得你喘不过气的东西扔出去才行,下次如果你觉得累了、烦了,别憋在心里,找个没人的空地,拿个什么东西,用尽全力扔出去,你会发现,那些你以为过不去的坎,其实也没那么重,你完全有能力把它们扔得远远的。
毕竟,能扔出去的,都不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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