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玄关的玻璃柜里摆着三块奖牌,是我妈说什么搬家都不能丢的“传家宝”:最左边那块铜制的边缘磨得发亮,红色漆面掉了大半,是我姥爷1965年拿的全市职工运动会100米亚军;中间那块塑料镀金奖牌印着“社区老年健身走大赛一等奖”,是姥爷2022年的“新战绩”;最右边那块透明亚克力的,是我去年拿到的城市业余飞盘联赛的八强奖牌,论含金量最低,却是我攒了半个赛季的伤拼回来的。
每次朋友来我家看见这三块奖牌都笑,说你们家这体育基因是刻进DNA里的,我之前没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直到去年跟着姥爷去看他老队友的80大寿,一桌头发全白的老头凑在一起聊当年跑接力的事,聊到激动处还站起来比划摆臂的姿势,我才突然懂: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奥运冠军的专属,它是一辈辈人传下来的,藏在普通人的日子里,热乎得发烫。
我姥爷的奖牌:磨掉漆的荣誉,是刻在骨子里的“不能怂”
姥爷今年78,是沈阳铁西老重型机械厂的退休工人,年轻时候是厂队有名的“飞毛腿”,那块掉漆的铜牌,他摆了快60年,每天吃饭抬头就能看见。
他总跟我讲当年比赛的事:1965年夏天的全市职工运动会,100米决赛前一天他训练磨破了脚,解放鞋和血痂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满头汗,厂队的领队说实在不行就弃赛,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咱代表的是全厂上千号人,哪能说退就退?”比赛那天还下着小雨,塑胶跑道滑得很,他跑出去没两步就差点摔,咬着牙把重心压下来冲,最后比第一名慢了0.2秒拿了亚军,下台的时候裤腿都是泥,脚背上的血把袜子都浸透了。
“你不知道那时候厂子里的人有多热情,我们回去的时候,全厂的人都在厂门口等着,给我们戴大红花,还奖了10斤粮票,我把粮票给你太姥姥,她高兴得包了三顿饺子。”姥爷每次说到这都笑得眼睛眯成缝,他说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个人荣誉”,站在跑道上满脑子想的都是“不能给厂子丢人,不能给一起训练的队友丢人”。
现在姥爷每天早上6点准时去公园快走,看见有小孩瞎跑还会凑过去教两句“抬头挺胸,摆臂别晃肩膀”,去年社区办老年运动会,他瞒着我们报了800米走赛,拿了第一回来,把新奖牌和旧铜牌摆在一起,拍着柜子跟我说:“你看,姥爷快80了,站上赛道还是没怂过。”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精神”是个特别宏大的词,要配着国旗、国歌、领奖台才成立,直到看见姥爷攥着那块掉漆的奖牌眼睛发亮的样子才懂:长辈那辈的体育,从来都和“出名”“赚钱”没关系,就是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是只要你站到了属于你的位置,就没理由往后退的朴素信念,这道理我姥爷没读过多少书,却用一辈子给我做了最好的榜样。
我爸的足球鞋:磨平钉的热爱,是普通人生活里的光
我爸今年52,是姥爷口中“没长性的半吊子”,但唯独踢足球这件事,他坚持了30多年,他家阳台的储物柜最上层,摆着一双鞋面都裂了的回力足球鞋,鞋钉磨得平平整整,是我妈1995年送他的定情礼物。
90年代我爸也是厂队的边锋,那时候厂子每周六都组织和其他单位的友谊赛,他每场必到,踢完了和队友找个路边摊喝两瓶啤酒,是他一周最开心的事,1998年厂子改制,我爸下岗了,那是我们家最穷的一段时间,他每天骑着自行车到处找工作,碰了一鼻子灰,回家一句话不说,就坐在阳台擦那双足球鞋,擦得皮面发亮,我那时候才上小学,以为他是心情不好舍不得扔旧东西,后来才知道,他每周日早上都会偷偷去师范大学的足球场踢野球,踢两个小时,所有的烦心事就都没了。
后来我爸开了个社区超市,每天忙到晚上九点才能关门,还是雷打不动每周踢两场球,前两年他膝盖积水,医生说再跑就得做手术,他才不情愿地退了场,却成了野球队的“专职后勤”,每次提前半小时去场地摆锥桶,带一袋子冰水,站在场边给年轻人喊加油,看见哪个小孩停球姿势不对,还凑过去教两句,去年他们那帮平均年龄48岁的老球友组织了个“老伙计队”,和大学的校队踢友谊赛,最后居然2:1赢了,我爸那天回家喝了半斤白酒,红着眼睛跟我说:“你爸这辈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是只要站在球场上,就从来没想着输。”
我之前刷到过很多讨论“普通人玩体育有什么意义”的帖子,有人说浪费时间,有人说不如好好赚钱,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想起我爸擦足球鞋的样子,对于他们这辈人来说,体育从来都不是什么“兴趣爱好”那么简单,是日子难到快熬不下去的时候,能拽你一把的那束光,是不管你混得好不好,站在球场上就都是平等的、可以尽情撒野的底气,不需要掌声,不需要奖金,出一身汗,风一吹,就觉得生活还能接着往下过,这就够了。
我的飞盘局:我们这辈人的体育,是不被定义的热爱
我是95后,之前一直被我爸吐槽“体能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子”,直到去年开始玩飞盘,才终于找到了属于我的“赛场”。
刚玩的时候总有人泼冷水:“飞盘也算体育?不都是网红去摆拍的吗?”我懒得反驳,只有我自己知道,为了练接盘,我摔得胳膊腿都是伤,为了练折返跑,我每天下班绕着小区跑三公里,上次打联赛的时候,最后30秒我们还差一分,我拼尽全力冲出去接盘,摔在草地上膝盖擦得直流血,但是盘稳稳攥在手里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姥爷说的“站上场地就不能怂”,还有我爸说的“拼了就不后悔”。
我们队里什么人都有:刚高考完的00后小孩,怀孕四个月还在打边线的准妈妈,还有62岁的张阿姨,退休之后跟着孙子玩飞盘,现在跑得比年轻人还快,没有人是专业运动员,也没有人指着这个吃饭,但是每次训练大家都特别认真,赢了就凑在一起吃火锅庆祝,输了就买两杯奶茶复盘问题,那种纯粹的快乐,和姥爷当年拿了奖吃饺子、我爸踢赢了球喝啤酒的快乐,一模一样。
上周我带着姥爷和我爸去看我们打比赛,姥爷坐在场边给我们喊加油,看见我们跑位不对还着急地站起来比划,我爸直接当起了后勤,搬了两箱冰水过来,散场的时候跟我说:“你们这玩法挺新鲜,但是那股子拼劲,和我们当年踢球一模一样。”
我特别不喜欢现在很多人对年轻人的体育指手画脚,说玩飞盘是作秀,玩滑板是不务正业,跳街舞是瞎闹腾,其实体育从来就没有什么固定的样子,姥爷那辈的体育是为了集体荣誉拼,父辈的体育是为了撑过生活的苦拼,我们这辈的体育,是为了自己开心,为了和同频的人在一起玩,为了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拼,本质上那股不服输、不认命的劲儿,从来都没变过,这就是传承啊。
辈辈传的体育精神,从来都和金牌无关
这两年总有人讨论“中国的体育精神该怎么传承”,一说到这个就扯到奥运冠军,扯到金牌数量,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谈体育精神,但我总觉得,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聚光灯下的孤勇,是藏在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日子里的。
是贵州村BA赛场上,光着脚打球的农民工,是凌晨五点的公园里,打太极的老头老太太,是街头篮球场上,晒得黝黑的初中生,是每个周末在操场上跑圈的普通人,他们没有拿过金牌,没有上过电视,但是他们身上那股热乎的、认真活着的劲儿,就是最真实的体育精神。
我家那三块奖牌,最贵的也就几十块钱,但是在我心里比什么都值钱,姥爷教我“做人不能怂,该冲的时候就要冲”,我爸教我“不管日子多难,别丢了自己的热爱”,我以后有了孩子,也会带他去玩他喜欢的运动,告诉他不用非得拿第一,只要认真玩、开心玩,就够了。
上周我把新拿到的飞盘联赛亚军奖牌也摆进了玄关的柜子里,四块奖牌摆在一起,旧的旧,新的新,看起来特别不协调,但是姥爷看着特别开心,拍着柜子说:“挺好,咱们家这股子劲,没断。”
是啊,当然没断,这辈辈传下来的,哪里是什么奖牌,是刻在骨子里的、热气腾腾的活着的底气啊,只要这股劲在,不管过多少年,不管我们玩的是什么运动,体育精神就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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