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成都混合团体世界杯的颁奖礼结束后,记者在混合采访区拦住马琳的时候，他还穿着那件绣着国旗的红色运动外套，头发因为刚才庆祝的时候被队员揉得乱蓬蓬的，眼角的红还没退，被问到“怎么刚才颁奖的时候偷偷抹眼泪”的时候，这个43岁的东北男人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就是看着这帮小孩打得那么拼，突然就忍不住了”，话音刚落，眼泪又掉了下来，慌得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递了纸巾。 镜头切出来的时候，弹幕里刷满了“马指导又哭了”的留言，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在球员时期以“鬼点子多、心理素质硬”出名的“世界杯先生”，这辈子的眼泪，几乎从来没有为自己流过。
从“世界杯先生”到女队主帅，他的哭从来都不是为自己
我对马琳最早的印象,还停留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男单领奖台上，他站在最高领奖台咬着金牌哭，脸上全是汗和泪，连主持人都在说“马琳这四年熬得太不容易了”，那时候很少有人知道，2004年雅典奥运会首轮意外输给老瓦之后，他躲在奥运村的储物间里哭了整整两个小时，不敢开灯，也不敢告诉教练，怕大家担心，哭完洗了把脸，第二天就笑着去给队友当陪练。 我家楼下开乒乓球馆的张哥，今年45岁，年轻的时候是辽宁省队的队员，和马琳打过1997年的全国青少年锦标赛，每次说到马琳，他都要拍着大腿笑：“那小子那时候就轴，我们那时候去外地打比赛，住的招待所没有热水，冬天训练完了只能用凉水擦身，他手上的冻疮裂得流血，握拍的时候纱布都染红了，教练让他歇两天，他说歇两天发球手感就没了，硬扛着练，那次他输给我们队一个削球手，蹲在球馆门口的台阶上哭，我们都以为他受委屈了要回家，结果哭了二十分钟，抹了把脸就回去加练接发球，练到晚上十点多，食堂都关门了，就啃了半袋凉饼干。” 张哥说，运动员时期的马琳，赢球很少哭，输球反而会掉眼泪，不是觉得委屈，是觉得“对不起教练的付出，对不起自己熬的那些夜”，18个世界冠军、4次世界杯男单冠军、奥运会男单金牌，这些荣誉背后，是他每天练到手腕抬不起来、腰伤犯了站不住也要坐着练发球的死磕，2013年退役的时候，他没有哭，对着培育自己多年的吴敬平教练鞠了个躬，说“我打完了，接下来换我带小孩们打”，那时候没人知道，这个在赛场上拼了十几年的男人，会在后来的教练生涯里，变成大家口中“最爱哭的指导”。
当教练的这些年，他的眼泪里装着整整一代女队员的青春
2019年布达佩斯世乒赛,刘诗雯在女单决赛里战胜陈梦，夺冠的那一刻，镜头扫到场边的马琳，他比刘诗雯哭得还凶，捂着嘴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刘诗雯这十年太不容易了，我陪着她熬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那时候他刚当刘诗雯的主管教练两年，为了帮她改技术动作，陪着她每天加练两个小时的反手，自己腰伤犯了就站在场边喊，喊到嗓子哑了也不肯走。 去年我去威海采访乒超联赛，在球员通道偶遇马琳的时候，他刚陪着陈梦做完赛后康复，陈梦前一天训练的时候扭了脚，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马琳手里拎着个运动包，包外面还挂着个粉色的保温杯，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陈梦的，他怕队里的水凉，每次出来都帮着拎，看见我拍照，他还特意摆了摆手，说“别拍我，拍队员去，她们才是主角”，那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都变形了，是运动员时期常年握拍打出来的老伤，他说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旁边的队医告诉我，前一天晚上马琳和教练组开战术会，开到凌晨三点多，喝了一整壶浓茶，嗓子早就哑了。 我之前也在网上看过很多骂马琳的言论，说他偏心刘诗雯，说他战术布置死板，说他当女队主教练之后成绩不如之前，可是我想说，我们这些旁观者，看到的永远只是赛场上那几十分钟的结果，看不到的是他在背后熬的无数个夜：东京奥运会混双丢金之后，他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对着媒体说“是我战术布置的问题，和队员没关系”，转头躲在走廊里红了眼睛；德班世乒赛孙颖莎拿了女单冠军，他站在看台上笑着鼓掌，赛后采访说“是莎莎自己争气，我没做什么”，没人知道他为了帮莎莎破解削球手的难题，找了男队的陪练陪着练了整整一个月；这次混合世界杯王曼昱带伤出战，拼到腿抽筋还在坚持，赛后马琳给她递冰袋的时候，手都是抖的，采访的时候说“小孩太拼了，我看着心疼”，说着说着就红了眼。 他从来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会用最实在的行动对队员好：知道孙颖莎爱吃蛋黄酥，每次去外地比赛都要提前买好装在行李箱里，就怕小孩训练累了饿肚子；陈梦比赛前容易紧张，他每次都站在场边给她递水，说“就按平时练的打，输了算我的”；王曼昱性格内向，赢了球也不爱说话，他每次都主动上去抱她一下，说“打得好，继续加油”，他带的不是队员，是一个个怀揣着梦想的小孩，他的眼泪里，装的是这些小孩的青春，是她们没日没夜的训练，是她们受过的伤、流过的汗，是那些不被人理解的委屈，是终于熬出头的喜悦。
所谓“国乒传承”，不过是一代又一代人把委屈咽下去，把荣耀举起来
马琳曾经在采访里说,他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教练吴敬平每天早上都会给他煮两个鸡蛋，说他太瘦了，对抗不行，让他多补点营养，那时候他就想着，以后要是当了教练，也要对自己的队员这么好，现在他做到了，他会记得每个队员的饮食习惯，会记得她们的伤病情况，会在她们输球的时候第一个上去安慰，会在她们赢球的时候躲在后面默默开心。 这就是国乒最动人的传承啊，从吴敬平那一代教练，到马琳、王皓、邱贻可这些新生代教练，再到现在在赛场上拼的陈梦、孙颖莎、王曼昱，一代又一代人，把自己的青春揉进了乒乓球里，把自己的梦想托付给了下一代人，我们总觉得国乒拿冠军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我们看不到的是，每个冠军的背后，是教练组熬了无数个夜改出来的战术，是队员每天练十几个小时磨出来的手感，是无数次输球之后擦干眼泪再来的韧劲。 我之前在球馆里见过一个10岁的小姑娘练球，教练说她动作不对，让她重复做100次挥拍，她练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还是咬着牙继续做，那时候我突然就懂了马琳的眼泪，他哭的不是夺冠的喜悦，是他在这些小孩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看到了国乒几十年不变的那股“死磕”的劲，看到了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 马琳今年43岁，打了27年乒乓球，当教练当了10年，他的半辈子都给了国乒，给了乒乓球，他的眼泪从来都不是脆弱的表现，是最真实的情绪释放，里面装着他的青春，装着队员的梦想，装着国乒几十年的荣耀，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其实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赢不输，是哪怕摔倒了100次，也要第101次站起来，是把自己的梦想托付给下一代，看着她们走得更远，比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那天采访的最后，马琳擦了擦眼泪，看着不远处正在和粉丝合影的队员们，笑着说“只要她们能拿冠军，我多哭几次也没关系”，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2008年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那个少年，眼里有光，心里有火，永远为了乒乓球热血，永远为了梦想热泪盈眶。 我想，这就是我们喜欢国乒的原因吧，不是因为他们永远赢，是因为他们永远有拼劲，永远有温度，永远有人愿意为了别人的梦想，拼尽全力，热泪盈眶，而马琳的眼泪，就是这份温度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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