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青海玉树做民间体育调研时,第一次见才仁是在下拉秀镇的篮球场上,刚下过阵雨的高原太阳还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穿洗得领口发毛的藏蓝色运动服,藏袍的两只袖子系在腰上,黑红的脸上挂着汗,举着个磨掉漆的塑料哨子吹得震天响,追着场上跑的半大孩子喊:“抬手!传球啊!别抱着球往人堆里扎!”场边的石墩上坐满了晒太阳的老人,脚边卧着吐舌头的藏獒,酥油茶的香味混着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咚咚”声,风一吹就飘出去老远。
那天赛后我和才仁坐在球场边喝酥油茶,他指尖上全是老茧,指节上还有好几道没长好的疤,接过搪瓷缸的时候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你别小看这个球场,5年前这里还是个牦牛都站不稳的草坡呢。”
被篮球“救”了的牧区少年
才仁的人生,从12岁那年就和篮球绑死了。
他是土生土长的下拉秀镇人,小时候家里穷,他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每天放了学就要背着筐去山上挖虫草、放牦牛,鞋磨破了洞露着脚趾头也舍不得换,12岁那年镇上的中心小学修了第一个水泥篮球场,他第一次看见支教的老师拍着橙色的篮球跑、跳、把球扔进筐里,眼睛都直了,那之后他每天放了牛就往学校跑,没有球鞋就穿妈妈纳的布鞋,跑不了半小时鞋底就磨穿,后来干脆光脚打,脚底板被粗糙的水泥地磨得全是血泡,回家不敢说,偷偷用热水泡了裹上旧布,第二天照旧往球场跑。
“那时候也不知道啥是规则,就知道抢着球往筐里扔,开心。”才仁说,改变他命运的是当时来支教的李老师,李老师见他天天来打球,跑得快跳得高,手感也灵,就送了他人生第一双回力球鞋,还抽时间教他运球、投篮的基本动作,告诉他“你打得好,以后可以去县里打比赛,去州里打,说不定还能去省城”。
那是才仁第一次知道,原来“打篮球”这件事,还能和“去更远的地方”挂钩,他练得更狠了,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绕着镇子跑五公里练体能,放牛的时候把石头当球往树洞里扔练准头,16岁那年他被选入玉树州的少年篮球队,去参加全省的少数民族篮球赛,拿了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攥着奖状手都抖,那是他长那么大第一次走出玉树。
本来打完比赛回来,他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跟同乡去可可西里挖虫草,弟弟妹妹马上要上初中,家里供四个孩子读书压力太大,作为老大他得赚钱养家,可当时的州队教练找到他,说下拉秀镇小学缺个体育代课老师,问他愿不愿意去,一个月有1800块工资,才仁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小时候能碰到篮球是运气好,我想让镇上更多的娃,也能有这个运气。”
在牦牛都站不稳的草坡,建第一个灯光球场
才仁当代课老师的前十年,全镇只有小学那一个篮球场,平时上课的时候学生用,放学了要打球的人得排队,经常排到天黑都轮不上,有次冬天他下班,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在雪地里拿个自制的筐挂在树干上打球,手冻得通红也不肯走,他当时就下了决心:得给镇上修个对外开放的公共篮球场。
可在海拔3800米的牧区修球场,哪是那么容易的事?首先找平地就找了三个月,整个下拉秀镇都是缓坡,好不容易找到小学后面一块相对平整的草坡,算了算平场加铺水泥,最少得15万,镇里财政紧张拿不出钱,才仁咬咬牙,把自己攒了5年准备娶媳妇的8万块钱全部取了出来,又拉着镇上几个爱打球的年轻人到处拉赞助,凑了7万多块钱,钱够了,人工又不够,他就发动镇上的年轻人义务出工,每天放了学就带着人去平坡、搬石头、拌水泥。
“那时候干得疯,手上磨得全是泡,泡破了粘在手套上,摘手套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疼得直抽冷气也不敢歇,就想赶在雪季之前把球场修好。”才仁说,有次搬大石头的时候没稳住,石头砸在左脚大脚趾上,指甲盖直接砸掉了,他去卫生所包了一下,歇了两天就拄着棍子去工地,大家都劝他休息,他摇摇头:“早一天修好,娃们就早一天能打球。”
整整干了三个多月,2018年9月,下拉秀镇第一个公共篮球场终于修好了,才仁又自己掏了两万多块钱,装了四个太阳能路灯,成了整个镇第一个有灯光的室外球场,亮灯那天全镇的人都来了,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场边看,年轻人换了球衣上场打比赛,小孩子们围着球场跑圈,还有人拎着暖壶来给打球的人递酥油茶,一直闹到半夜12点才散。
才仁的篮球班也跟着办了起来,免费收镇上的孩子,不管男女,只要愿意来学都收,10岁的卓玛是第一批来报名的孩子,那时候她爸妈去西宁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内向得跟人说话都不敢抬头,第一次来球场的时候躲在奶奶身后,拽着奶奶的衣角不肯出来,才仁给了她一个粉色的小篮球,教她拍球,现在卓玛已经是镇少年队的主力控球后卫,去年去州里打比赛拿了最佳后卫,领奖的时候她抱着才仁哭,说“才仁老师,我以后要去打CUBA,还要进国家队”。
不是每个孩子都要当职业球员,但篮球能教他们怎么赢,也怎么输
我跟着才仁的篮球班待了三天,发现他教球和别的教练不太一样:每次打训练赛,输的队不许垂头丧气,要排成队给赢的队献哈达,赢的队也要回赠自己家里带来的奶渣饼、酥油馍,他常跟孩子们说的一句话是:“打球要拼尽全力赢,但输了也不能丢了骨气,输得起的人,才能赢一辈子。”
去年州里的少年篮球赛,才仁带的队打决赛,最后一秒被对方压哨投进三分,输了1分,孩子们下场之后蹲在替补席上哭成一片,连颁奖都不想去,才仁没骂他们,也没说“下次赢回来”这种空话,带着全队去州上的手抓饭馆吃了顿好的,一边给孩子撕羊肉一边说:“我知道你们难过,我也难过,但是你们今天全场跑了40分钟,没有一个人偷懒,没有一个人喊累,输给别人1分不丢人,要是因为输了这1分就不敢再打球了,那才是真的丢人。”那天吃完饭,孩子们主动去给赢了比赛的对手送了自己家里带的酥油,今年再打比赛,他们赢了冠军,第一件事就是给去年赢他们的那个队送了十斤奶渣饼。
经常有人跟才仁说:“你费这么大劲教球,挑几个好苗子送去省体校不就得了,剩下的那些孩子以后还不是要回家放牧,学了篮球有啥用?”每次听到这话才仁都要反驳:“我教球从来不是为了挑职业苗子,是为了教这些娃做人的道理,你看以前镇上的娃放了学要么去河边瞎跑,要么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现在都来打球,身体好了,也知道啥叫团队,啥叫坚持,啥叫拼尽全力,哪怕以后他们回去放牧,遇到雪灾了,他们打球练出来的那股不服输的劲,也能扛过去;要是去城里打工上学,受了委屈,想想打比赛咬咬牙就能赢的日子,也就扛过去了。”
我特别认同才仁的这个观点,很长时间以来,很多人对乡村体育的理解都走偏了:要么觉得是“无用的热闹”,要么就是把它当成职业体育的“预科班”,好像只有能选出走职业路的好苗子,才算有价值,但才仁的实践告诉我们,乡村体育的核心价值从来不是“选拔”,而是“赋能”:它不需要你有多好的天赋,也不需要你走专业路线,它给那些没有机会接触太多外界资源的孩子一个精神锚点,让他们在奔跑和投篮里感受到快乐,学会坚持,学会面对输赢,这些品质,比能不能打职业比赛重要一万倍。
才仁自己掏腰包设了个奖学金,只要是他篮球班的孩子,期末考试考进班级前10的,就能领一双新球鞋,要是考上了大学,他还给包第一年的学费,现在他带过的孩子里,已经有3个考上了青海师范大学的体育系,还有2个进了省体校,剩下的孩子哪怕没走体育这条路,见了他都要远远跑过来喊一声“才仁老师”,说以前跟着他打球练出来的耐力,现在干别的事都能坐得住、扛得住。
当村BA的风,吹到了三江源的草地上
从2019年开始,才仁每年夏天都会在镇上办篮球赛,就定在每年赛马节结束之后,连办三天,周边十几个乡镇的篮球队都来参加,现在已经办到第五届了,比赛的奖品特别有意思:第一名奖励一头牦牛,第二名是十只羊,第三名是两大桶酥油,最佳球员奖是一整套镶了银饰的骑马装备,全是最有牧区特色的东西。
去年的比赛来了上万人,有人从几百公里外的治多县开车过来,带着帐篷搭在球场边上,连住三天看比赛,还有人把比赛的视频发到了网上,被网友称为“三江源BA”,火上了热搜,之后有运动品牌给他们捐了几十套球衣球鞋,还有新的篮球架,省体育局的人也过来调研,说要给他们拨钱建看台和休息区,现在才仁的篮球赛已经成了玉树的招牌活动,今年还有外省的民间篮球队专门过来交流,打友谊赛,输了的队抱着牦牛奖品笑得合不拢嘴,说“这比拿多少奖金都开心”。
才仁现在还有两个愿望:一个是在下拉秀镇的每个行政村都建一个小型篮球场,让那些住在远牧点的孩子不用走十几公里路就能打球;另一个是办专门的女子篮球赛,现在已经有二十多个姑娘报名了,他准备今年冬天就办第一届。“以前姑娘们不好意思出来打球,觉得抛头露面不好,现在你看场上打球的姑娘,比小伙子还拼,”才仁指着场上一个扎着高马尾投三分的姑娘笑,“那是我侄女,现在是女子队的队长,说以后要当篮球教练,跟我一样教更多姑娘打球。”
我离开玉树那天,才仁正带着孩子们练球,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球场的太阳能灯准时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孩子们跑跳的身上,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山的山顶还闪着雪光,风里混着酥油和青草的香味,才仁坐在场边的石墩上看着孩子们,嘴角一直扬着。
我问他,你的名字“才仁”在藏语里是“长寿”的意思对吧?他点点头,又笑着补了一句:“我自己觉得还有个意思,就是要让更多娃的梦想,活得长长久久。”
那天我坐在车上往玉树机场走,脑子里一直晃着才仁说的这句话,我们总说体育是全人类共通的语言,总说要推进全民体育,其实根本不需要多么高大上的场馆,也不需要多么专业的装备,只要有更多像才仁这样的普通人,把自己的热爱扎进土地里,愿意花时间花精力给更多人递上一颗篮球,吹起一声哨子,体育的种子就能在任何地方发芽,哪怕是海拔3800米的高原,哪怕是没那么富裕的牧区,体育带来的快乐、勇气和力量,从来都和大城市里的NBA场馆里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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