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杭州采访全国残疾人田径锦标赛,我站在跳远沙坑的边线外,盯着记分牌上跳出来的数字愣了足足三秒:7米13,选手栏后面标着三个字母——FA4,旁边的观众席已经炸了,志愿者举着国旗跳着喊,我身边一个戴着假肢的小伙子更是红了眼,举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就是那一天,我才真正读懂了FA4这三个字母背后的重量。
你不知道的FA4:不是“残疾人的特殊分组”,是公平竞技的入场券
如果不是做体育行业,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FA4是什么,这是国际残奥委会为田径田赛项目设置的分级代码:F代表田赛(Field),A代表肢体残疾类别,4则是残疾程度的分级——指单侧小腿截肢,或者下肢存在中等程度功能障碍,不需要借助轮椅,能够独立完成走、跑、起跳动作,但运动时存在明显的平衡受限。 我之前对残疾人体育的印象,还停留在“公益性质的励志活动”,直到这次采访时认识了做了20年残奥分级工作的李姐,才彻底推翻了之前的偏见,李姐告诉我,FA4的分级标准严到近乎苛刻:赛前所有运动员要接受三轮功能测试,医生会摸残端的长度、测下肢肌肉力量、记录假肢的活动范围,甚至会让运动员连续做10次蹲起、20米加速跑,确保所有参赛选手的运动能力处于同一水平,不会有人为了拿成绩故意虚报更重的残疾等级。 “很多人觉得分级是给‘弱者’梯队,其实恰恰相反,分级是为了把不同身体条件的运动员拉到同一条公平的起跑线上。”李姐说这话的时候,正拿着记录表给一个刚到的FA4级运动员做测试,“FA4这三个字母,从来不是残疾的标签,是他们作为运动员的资格证,在这里没人会看你遭遇过什么,只会看你能跳多远、扔多高。” 我当时就在旁边站着,看着那个穿运动服的小伙子很自然地挽起裤腿露出假肢,配合医生做动作,脸上没有一点自卑或者扭捏,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我们总习惯给残疾人运动员套上“悲情”的滤镜,却忘了他们首先是运动员,和所有站在赛场上的人一样,来这里就是为了赢。
我见过的FA4级运动员:把碳板假肢磨穿,是训练的日常
跳出7米13成绩的运动员叫林晓宇,今年23岁,7年前因为一场车祸失去了右小腿,我之前去省残疾人运动队采访的时候见过他,那时候他正在备战这次锦标赛,晒得黝黑,留着寸头,看见我进来,一蹦一跳地过来打招呼,裤腿晃来晃去,假肢和残端接触的地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的宿舍柜子里堆了满满一摞东西:12双磨起毛的假肢硅胶套,3个磨穿了碳板的假肢脚板,还有半瓶碘伏和一沓创可贴。“你看这个脚板,碳板的,比市面上最贵的跑鞋碳板硬三倍吧?我半年就能踩穿一个,去年备战省残运会,一年踩坏了三个。”他把磨穿的脚板递给我看,边缘已经磨得发白,碳板中间裂了一道长长的缝,“每次练完脱假肢,硅胶套上都沾着血,残端磨破了结痂,第二天再练又磨破,习惯了就不疼了。” 16岁出事的时候,林晓宇还是市重点中学的短跑苗子,已经拿到了省中学生运动会100米的第三名,本来准备冲击国家二级运动员,一场车祸把所有的计划都撞碎了,他躺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连窗帘都不肯拉开,以前的队友来看他,他把脸蒙在被子里不肯见人,直到残联的王教练找到他,跟他说“你还能跑,还能跳,FA4级的赛场就是给你准备的”,他才半信半疑地跟着去了训练场。 第一次站在跑道上的时候,他刚把重量放到假肢上就摔了,残端的嫩肉磨得出血,把假肢接受腔都染红了,王教练没扶他,站在旁边跟他说:“要么现在回去当一辈子残疾人,要么站起来练,以后当运动员。”林晓宇咬着牙爬起来,那天他在跑道上摔了17次,晚上回宿舍的时候,牛仔裤和残端的伤口粘在一起,脱的时候疼得浑身冒冷汗,愣是没掉一滴眼泪。 练跳远最难的是调步点,健全人两条腿的步幅一致,练助跑相对容易,但是林晓宇的假肢步幅比健全腿短2厘米,12步的助跑,步点差1厘米就会踩错起跳板,为了把步点误差控制在5厘米以内,他练了整整一年,每天光助跑就要练200次,跑道上他跑过的地方,甚至留下了假肢的浅印,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放弃,他挠挠头笑:“有啊,去年冬天训练的时候残端冻得发麻,摔了一跤把假肢都摔裂了,那时候坐在地上真的不想练了,但是一想起以前站在起跑线上的感觉,风从耳边吹过的滋味,还是爬起来接着练了。” 他平时出门总喜欢把裤腿挽起来,假肢上贴着他自己画的小老虎贴纸,有人盯着他的假肢看,他就故意晃两下腿,跟人家开玩笑:“这是我的专属战靴,比你们的AJ贵多了,全球仅此一双。”我见过很多残疾人运动员,他们最反感的就是别人同情的目光,FA4不是需要被照顾的证明,是他们和命运硬碰硬赢来的勋章。
7米13的成绩背后: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决赛那天,林晓宇前五次试跳的最好成绩是6米98,排在第二位,比第一名的广东选手差了4厘米,最后一跳之前,他蹲在起跑点,低着头拍了拍自己的假肢,嘴里碎碎念着什么,我站在旁边听见他说“老伙计,争口气”。 发令枪响之后他冲了出来,12步的助跑踩得咚咚响,刚好落在起跳板的正中间,腾空的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比旁边健全人测试赛的选手飞得还要高,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重重落在沙坑里,沙子溅起来老高,裁判蹲在沙坑里量距离的时候,全场都静了,直到裁判举起白旗,报出“7米13”的成绩,整个赛场瞬间沸腾了。 林晓宇从沙坑里爬出来的第一个动作,是把假肢拔下来举过头顶,对着观众席晃,脸上全是汗和沙子,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当时查了一下健全人跳远的等级标准:国家二级运动员是6米50,一级运动员是7米30,他的7米13,已经距离一级运动员的标准只有17厘米,比90%的健全成年男性跳得都远。 赛后采访的时候我问他,现在最想干什么,他想都没想就说:“想吃我妈做的红烧肉,备战这半年控体重,天天吃水煮菜,快馋死了。”话音刚落,一个小学田径队的小男孩挤过来,举着本子找他签名,仰着小脸问:“哥哥你只有一条腿,怎么跳得比我教练还远啊?”林晓宇把假肢递过去给小孩摸,笑着说:“这是哥哥的超能力啊,你要是好好练,也能有属于自己的超能力。” 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林晓宇夺冠的视频,下面很多人评论“太励志了”“看着好心疼”,我一一回复说:“不用心疼,他是真正的运动员,值得我们为他的成绩骄傲,而不是为他的遭遇流泪。”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健全人的专属游戏”,FA4级的赛场,让我们看到了人类身体的另一种可能性:哪怕你失去了一条腿,你依然可以跳到7米多,依然可以突破自己的极限,这种突破和奥运会上苏炳添跑进9秒83、巩立姣拿到奥运金牌一样有价值,甚至更能诠释体育的意义——体育从来不是比谁更完美,是比谁更敢打破命运给你设的上限。
别让FA4只活在残运会的新闻里:我们的赛场可以更包容
采访结束之后我和林晓宇聊起以后的打算,他说他想参加下一届残奥会,还想报名参加本地的城市马拉松,但是之前报名的时候被组委会拒绝了,说假肢运动员参加大众组有危险,不让报。“我半马最好成绩是1小时38分,比很多健全人都快,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个机会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委屈。 后来我托朋友联系了马拉松组委会,提交了林晓宇的训练记录、医疗证明还有之前的参赛成绩,组委会讨论了三天,终于同意给他发参赛名额,比赛那天我去现场给他加油,他穿着红色的运动服,假肢上的小老虎贴纸格外显眼,一路上好多跑友跟他打招呼,给他喊加油,还有人跑完之后特意过来问他的假肢是哪里做的,说“太酷了,你跑的比我快多了”,最后他跑了1小时36分,冲线的时候志愿者围过来给他递花,他举着花对着镜头笑得特别开心。 我之前做过一个小调查,朋友圈里100个喜欢运动的朋友,只有7个人知道残疾人田径有分级标准,剩下的人都以为残疾人跑步就是“随便跑跑”,还有人觉得残疾人就应该待在专门的残疾人赛场,不要出来“凑热闹”,但我想说的是,最好的关爱从来不是给残疾人特殊照顾,而是给他们平等参与的机会,我们总说体育是包容的,那这种包容就应该体现在:不管你是健全人还是FA4级的残疾人,只要你热爱运动,就有资格站在同一条跑道上。 现在我电脑的桌面还是林晓宇夺冠那天的照片,他举着假肢站在沙坑旁边,沙坑里留着两个脚印,一个是健全脚的,一个是假肢的,两个脚印都陷得很深,就像他这7年走过的路一样,以前FA4这三个字母,代表的只是一个冰冷的残疾分级,但是现在对我来说,它代表的是不肯认输的人生,是人类突破极限的另一种可能,是每一个不肯被命运打倒的普通人的勋章。 下次如果在赛场上看到FA4的标识,别惊讶,也别忙着同情,停下来鼓个掌就好,你看到的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残疾人,是一个正在和命运对抗、正在突破人类极限的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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