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没人信,一个南方人能在东北教滑冰?
1996年郑勋从福建省队退役,摆在他面前的路有两条:要么留省队当青年队教练,要么回福州老家进体育局做行政工作,两条都是旁人眼里的“安稳路”,可他偏偏选了第三条:报名国家体育总局的冰雪项目支教计划,拎着一个装了两套运动服、两块磨刀石的行李箱,坐了36小时的绿皮火车,来到了当时连一块正规冰场都没有的穆棱。 刚到的第一个冬天,他就吃尽了苦头,体校的训练场地是用学校的土操场浇出来的野冰场,地面坑坑洼洼,滑快了很容易摔,郑勋就自己拉着学校报废的手推水车浇冰,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水管子冻住了他就用嘴吹,浇到后半夜棉裤腿冻得硬邦邦,走路都哐哐响,耳朵上的冻疮破了流脓,粘在棉帽子上,摘的时候扯得生疼。 比天气更冷的是当地人的质疑:“我们东北人滑冰都没滑明白呢,你一个南方来的能教啥?”“滑冰能当饭吃?耽误我家孩子学习”,他第一次上门招生,直接被学生家长拿着扫帚赶了出来,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队员李阳的事,李阳家在穆棱下面的共和乡,爸妈都是种木耳的农户,家里条件差,三年级的时候李阳在学校的冰上活动课上露了天赋,滑得比大他两岁的孩子还快,郑勋一眼就相中了这个苗子。 第一次上门,李阳爸爸蹲在木耳棚门口抽烟,头都没抬就说“我们家供不起,你走吧”;第二次去,郑勋扛了半袋大米,带了自己当运动员时拿的所有奖状奖牌,还有李阳在学校滑冰的视频,跟他爸妈说“这孩子有天赋,不练可惜了”;第三次去,他直接把自己的工资卡拍在桌子上:“学费我全免,冰鞋护具我给买,要是练不出来,我每天下班给他补文化课,耽误了中考我负责。”就这么跑了三趟,才把10岁的李阳接到了队里。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专业队的教练,他们谈起选苗子,挂在嘴边的都是“天赋第一”“要能扛住大强度训练”,但在郑勋这里,选人的第一条标准永远是“孩子愿意滑,家里供不起的,我来帮”,很多人总觉得冰雪项目是“贵族运动”,一套装备大几千,训练费更是普通家庭承担不起,好像只有城里的孩子才有资格学,但郑勋偏不信这个邪,他说“天赋不分穷富,山里的孩子肯吃苦,耐力比城里孩子好得多,凭啥不能滑出成绩?”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刚到穆棱的头十年,每个月3000多的工资,几乎全砸在了孩子的装备和比赛报名费上,自己连件新羽绒服都舍不得买,身上那件国家队队服还是2019年带学生去参加全国比赛时组委会发的,穿了四年,袖口都磨破了,他还舍不得扔。
他的冰鞋柜里,一半是自己粘的补的,一半是孩子落下的旧鞋
郑勋的办公室在冰场旁边的小隔间,不到十平米,一进门靠墙的地方摆着三个掉了漆的铁皮柜子,打开门全是冰鞋,有一半是粘过鞋头、补过鞋帮的旧冰鞋,都是队里的孩子脚长大了穿不下的,他自己买了胶水和牛皮,一双双补好,消完毒留给新来的小队员穿;还有一半是新的,是他用自己的奖金和社会捐助的钱买的,专门给家境困难的孩子准备,谁入队的时候买不起冰鞋,直接就能拿走穿。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的一件事,那年他带三个孩子去哈尔滨参加黑龙江省短道速滑锦标赛,临走前算了算路费、住宿费、报名费,还差三千多块钱,队里的年度经费早就用完了,他不好意思跟学校伸手要,回家翻了半天,把自己当运动员时拿的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亚军的奖牌卖了——那是他整个运动生涯里拿的最高奖项,收藏了快20年,最后卖了三千二百块钱,刚好够三个孩子的参赛费用。 那次比赛,三个孩子都拿了名次,李阳拿了男子乙组500米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李阳对着台下的郑勋深深鞠了一躬,下来就把金牌塞到他手里,说“教练,这个给你,比你那个银的好”,郑勋说他当时拿着那块还带着孩子体温的金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当年因为受伤没拿到全国冠军,遗憾了半辈子,结果我的孩子帮我拿到了,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一万倍。” 郑勋有个磨得掉皮的软皮小本子,扉页上写着“2001年入队队员名单”,后面一页一页,记着每一个队员的详细信息:“张萌萌,2012年入队,脚码36,怕摔胆子小,妈妈身体不好,报名费已交”“李阳,2010年入队,脚码41,爆发力强耐力差,每周加练三次长距离,家里条件差,冰鞋已给”“王浩宇,2020年入队,脚码33,滑的时候总低头,每次训练要提醒三次”……二十多年来,他写满了三个这样的本子,每个队员的情况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谁家老人住院要凑钱,谁比赛前紧张吃不下饭,他比孩子的亲爸妈还清楚。 之前我总觉得,体育的核心是“竞技”,是输赢,是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但认识郑勋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的底色其实是“人”,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托举,是一代人对另一代人的传承,郑勋到现在为止还没教出过奥运冠军,他带过的300多个孩子里,大部分最后都没有走职业体育的路:有的当了中小学的体育老师,有的在家乡开了室内冰场,有的甚至成了普通的上班族,但他们都记得,小时候有个教练,冬天给他们磨冰刀,去外地比赛的时候给他们煮鸡蛋,告诉他们“只要你敢滑,就能滑到更远的地方”,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力量,比一块金牌的意义大得多。
磨了27年冰刀,他说最亮的刀从来不是磨出来的,是滑出来的
2021年的时候,穆棱市建了第一块室内标准冰场,郑勋的队伍也从最开始的3个人,发展到了现在的47个人,二十多年来,他一共带过300多个孩子,出了21个省级冠军,7个国家级运动健将,还有2个队员现在在国家短道速滑青年队训练,去年他被评为全国群众体育先进个人,去北京领奖,临走前队员们凑零花钱给他买了件新的羽绒服,他舍不得穿,塞在行李箱最底层,领奖的时候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队服,领奖完第一时间就去了北京的体育用品批发市场,用全部奖金买了二十套护具、十双冰刀,扛了满满两大箱子回了穆棱。 去年冬天我再去冰场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一个刚入队的7岁小女孩,第一次上冰摔了个屁股蹲,坐在冰上抹眼泪,郑勋没上去扶,蹲在她旁边,把自己的裤腿挽起来,给她看膝盖上那道十多厘米的疤——那是他当年当运动员的时候摔的,缝了12针,现在阴天还会疼。“你看教练这疤,当年我摔得比你还狠,坐在冰上哭了十分钟,起来接着滑,后来就不摔了,冰刀要磨才快,人要摔才会滑,对不对?”小女孩抹抹眼泪,点了点头,扶着他的手站起来,又趔趔趄趄地往前滑了。 郑勋总跟队员说:“我教你们滑冰,不是非要你们拿冠军,是要你们知道,什么事只要肯坚持,就一定能成,你们以后不管滑不滑冰,遇到难事了,想想在冰上摔的那些跤,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我问他有没有想过退休了回福州养老,他摇摇头,指了指冰场上滑得正欢的孩子:“我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我还能再磨十年冰刀,还能再送几十个孩子去更大的赛场,等我滑不动了,磨不动刀了,我就留在这,看他们拿冠军。” 现在我们总在讨论“中国冰雪运动怎么发展”,讨论怎么培养更多的奥运冠军,怎么让冰雪运动普及到更多地方,其实答案特别简单,就是多几个郑勋这样的人,他们不在聚光灯下,没有高额的薪资,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扎根在最基层,把一个个普通的孩子送上赛场,把冰雪运动的种子撒到最偏远的地方,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根基,是最值得被看见的人。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冰场的灯亮了,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冰面上,泛着细碎的光,孩子们穿着彩色的训练服在冰上滑,风把他们的帽子吹起来,笑声飘得很远,郑勋靠在冰场的围栏上,手里拿着那个磨破了的小本子,时不时喊两句“低头了!抬起来!”,脸上带着笑。 我突然想起他之前跟我说的:“我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磨冰刀,教孩子滑冰,我觉得值。”是啊,一个人一辈子能把一件事做好,能改变几百个孩子的人生,这本身就是最了不起的成就,郑勋磨了27年的冰刀,磨亮的不只是冰刀,还有一群山里孩子的人生,还有中国基层体育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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