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首尔参加东亚残障体育交流论坛,落地第一天东道主就带我们去了弘大附近的一个社区公共体育馆,刚进门我就愣了:半场篮球场上,三个坐轮椅的小伙子正和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打对抗,穿7号球衣的大哥一个漂亮的转体绕开防守,抬手把球送进了可调高度的篮筐,场边的人不管是坐轮椅的还是站着的,都扯着嗓子喊好,要不是亲眼所见,我很难想象这样的场景会出现在日常的社区球场里,后来东道主告诉我,这就是他们常说的“韩国轮理”——属于轮椅运动参与者的发展伦理,说白了就是一句话:坐轮椅的人,和站着的人,有一样的运动权利。
在体育行业待了快十年,我见过太多把残障体育当成“面子工程”的案例:专门修的无障碍场馆常年锁门,残障体育赛事只有比赛当天有人关注,打完比赛运动员就回到无人问津的状态,但这次在韩国接触到的“轮理”概念,彻底打破了我对残障体育的固有认知,它不是悬浮的政策口号,而是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运动日常里的规则。
被重新定义的“轮理”:不是特殊照顾,是基本权利
很多人听到“残障体育”第一反应就是“要照顾”,但在韩国的“轮理”体系里,轮椅使用者的运动权从来都不是社会施舍的福利,而是受法律保护的基本权利,我在论坛上认识了韩国轮椅篮球国家队的替补选手金哲民,他30岁那年因为车祸高位截瘫,躺在病床上的两年里他连窗户都不愿意开,总觉得自己后半辈子只能在别人的照顾里混日子,直到社区的体育志愿者敲开了他家的门。
“志愿者第一次来跟我说让我去打篮球,我以为他在讽刺我,我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打篮球?”金哲民说,后来志愿者开车把他接到了社区体育馆,他第一次坐上特制的运动轮椅,第一次把球投进篮筐的时候,当场就哭了:“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不是个废人,我还能跑(轮椅滑动)还能跳(轮椅倾斜发力),还能赢球。”现在金哲民不仅是国家队的选手,还成了社区的志愿教练,每周都会去医院给刚遭遇截瘫的病人做心理疏导,带他们体验轮椅运动。
金哲民的经历不是个例,2002年釜山亚运会结束后,韩国就修订了《国民体育振兴法》,明确规定所有公共体育场馆必须预留不少于15%的运营时间给残障体育项目,其中轮椅类项目占比不低于60%,场馆的无障碍改造费用全部由地方政府承担,要是有场馆拒不执行,残障人士可以直接向市体育厅投诉,一旦核实场馆会被处以最高3000万韩元的罚款,还会被取消全年的政府补贴,我特意查了一下2023年韩国的官方数据,现在韩国全国87%的公共体育场馆都具备轮椅运动接待能力,注册的轮椅运动爱好者超过12万人,光是业余轮椅篮球联赛就有120多支队伍参赛。
我在论坛上特意问了韩国体育厅的官员,为什么要把轮椅运动的要求写进法律里?他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们不需要给残障人士额外的照顾,我们只是把本来就属于他们的权利还给他们,健全人可以下班了去球场打球,坐轮椅的人为什么不行?这不是照顾,是公平。”说实话我当时挺触动的,我们总说“体育公平”,但很多时候我们都忘了,公平的基础是给所有人同等的参与机会,而不是把一部分人排除在外之后,再在剩下的人里谈公平。
“轮理”不是喊口号:藏在细节里的融合设计
如果说法律是“轮理”的底线,那真正让轮椅运动融入普通人生活的,是无处不在的细节设计,我在弘大的那个社区球场特意观察了很久,那个场地不是专门给轮椅使用者修的“特殊场地”,就是普通的社区半场,只是地面做了额外的防滑处理,防止轮椅快速滑动的时候侧翻,篮筐装了手动调节的摇杆,轮椅使用者来打球的时候可以随时把高度调到2.5米,健全人用的时候再调回标准的3.05米,场边的服务台还专门放了轮椅补胎工具、备用的防滑手套,甚至还有专门的坡道连接更衣室和场地,更衣间里的淋浴头高度可调节,还装了折叠座椅。
更有意思的是,韩国的业余轮椅篮球联赛有个强制规定:每支参赛队伍里必须有至少1名健全人选手,主办方告诉我,这个规则就是为了打破“残障体育是另一个圈子”的刻板印象,让健全人和轮椅使用者在同一个场地上打球,才能真正消除隔阂,我在首尔的时候刚好赶上了一场业余联赛的小组赛,其中一支队伍里的健全人选手是个17岁的高中生,他说自己本来是陪腿有残疾的表哥来打球的,打了一次就爱上了:“轮椅篮球比普通篮球有意思多了,你要配合队友的滑行速度,要观察他们的转向,我以前打普通篮球总喜欢单打独斗,打了轮椅篮球才知道什么叫团队配合。”那场比赛他们队赢了之后,几个人勾着肩一起去旁边的部队火锅店吃饭,高中生帮轮椅上的队友拉椅子,队友帮他拿筷子,完全没有我想象中那种“照顾和被照顾”的尴尬,就只是一群打完球的好朋友而已。
2023年首尔马拉松的设置更让我惊讶,轮椅组的赛道和健全人组的赛道完全重合,只是出发时间早20分钟,沿途的补给站专门设了30厘米高的低台面,轮椅选手不用抬手就能拿到水和能量胶,陪跑的志愿者都是骑电动自行车,不会挡到轮椅选手的滑行路线,最后完赛的轮椅选手拿到的奖牌和健全人组的完全一样,没有任何“残障组”的标识,那次的轮椅组冠军是个21岁的大学生,他拿着奖牌跟我说:“以前我参加比赛,拿到的奖牌上总写着‘残疾人马拉松’,好像我拿的奖牌比别人的低一等一样,这次的奖牌和旁边站着的大哥的一模一样,我那一刻才觉得,我不是‘残疾人选手’,我只是个跑得更快的选手。”
这些细节其实都没有太高的技术门槛,可调高度的篮筐几千块钱就能装,低台面的补给站只要摆个桌子就行,说白了就是有没有把轮椅使用者的需求放在心上,我之前总觉得“融合体育”是个很宏大的概念,这次去了韩国才知道,融合从来不是喊喊“人人平等”的口号,而是你修场地的时候记得留个坡道,办比赛的时候记得把补给台弄矮一点,打球的时候愿意和坐轮椅的人当队友,这些小事凑到一起,就是真正的公平。
“轮理”的另一面:争议里的反思
我也不是要神化韩国的“轮理”体系,它也有很多没做到位的地方,甚至有很多争议,2022年釜山就爆出过地方政府挪用轮椅体育专项补贴的事件,本来要给12个社区场馆装无障碍设施的2亿韩元补贴,被挪去修了网红健身步道,最后是当地的轮椅运动爱好者集体到市厅抗议了半个月,才把钱要回来,我在釜山的时候还认识了一个轮椅网球爱好者,他说他家附近的公共体育馆本来规定每周二周四晚上留给轮椅项目,但是馆里为了赚更多钱,把场地租给了羽毛球培训班,他们投诉了半年才争取回自己的场地。
还有更现实的问题:职业轮椅选手的保障严重不足,韩国职业轮椅篮球联赛的选手平均年薪只有1200万韩元,折合人民币大概6.5万,比韩国普通上班族的平均年薪低了近40%,很多选手还要靠打零工维持生计,2021年的时候还有个国家队的主力选手,因为负担不起特制运动轮椅的维修费用,差点退出国家队,最后是网友凑了200万韩元给他修了轮椅才解决了问题。
其实这也说明,“轮理”的落地从来不是政府单方面出台个政策就完事了,它需要整个社会的监督,需要残障群体自己去争取权利,需要不断地补漏洞,韩国现在的轮椅运动氛围,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是过去二十多年里无数残障人士一次次抗议、一次次争取来的,法律只是给了他们维权的武器,真正的公平还是要靠自己去拿。
从韩国轮理看中国残障体育:我们的差距在哪里?
从韩国回来之后,我特意联系了国内几个轮椅篮球的爱好者,问了问他们的现状,得到的答案挺让人难受的,我认识的一个叫张磊的小伙子,从小患小儿麻痹症,一直喜欢篮球,之前只能在家附近的广场上自己拍球,后来加入了一个民间的轮椅篮球队,但是他们没有固定的训练场地,每次训练都要提前半个月预约场馆,有时候预约不到就只能在公园的空地上练,碰到下雨就只能取消。“我们去年想打个友谊赛,问了十几个场馆,要么说没有无障碍设施,要么说场地没空,最后是找了个郊区的废弃厂房,自己打扫干净了打的比赛。”张磊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韩国的爱好者一样,下班了直接去家附近的场馆打球,不用提前半个月预约,不用看场馆工作人员的脸色。
其实我们国家的残障体育在竞技层面已经做得很好了,残奥会的金牌数每次都排在前面,但是大众层面的残障体育参与度,确实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我查过数据,我们国家的残障群体超过8500万,但是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残障人士占比还不到10%,很多公共体育场馆连基本的无障碍坡道都没有,更别说给轮椅运动预留场地了,很多人对轮椅使用者的印象还停留在“他们不需要运动”“他们出门不方便”,但其实不是他们不想运动,是我们没有给他们运动的条件。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国家是不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看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而是看普通人的体育参与度,看那些最边缘的群体,能不能平等地享受运动的快乐,韩国的“轮理”给我们的启发从来不是要照搬他们的制度,而是要真正把残障群体的体育权利放在心上:下次修场馆的时候记得留个坡道,下次运营场馆的时候记得给轮椅项目留点时间,下次办比赛的时候记得给轮椅选手留个名额,这些小事做起来不难,但是对轮椅爱好者来说,就是改变人生的大事。
临走的时候金哲民跟我说,他今年要带队伍来中国打友谊赛,他特别想看看中国的轮椅爱好者平时在哪里打球,我当时没好意思告诉他,我们很多民间的轮椅篮球队还在找场地,但是我跟他说,下次你来的时候,说不定就能在我们的社区球场上,和我们的小伙子打一场对抗赛,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毕竟运动的快乐是平等的,不管你是站着还是坐着,只要你想跑想跳想投篮,你就该有站在球场上的权利,这就是韩国“轮理”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选拔少数的天才,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