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北方老家休假,傍晚吃完晚饭绕到小区后面的篮球场消食,还没走近就听见熟悉的哨子声,混着小孩叽叽喳喳的笑闹声飘过来,场边的石阶上坐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老款八一队14号球衣的老头,黑瘦的脸上满是褶子,手里攥着个磨掉漆的不锈钢哨子,看见有人带球走步直接“嘀”的一声吹停,扯着嗓子喊“那个穿黄衣服的小崽子!三步篮走了四步,是不是上周教你的规则全就饭吃了?”
旁边站着的几个家长笑着跟我搭话:“这老陈头,都快70了,嗓门还是这么大。”我瞬间反应过来,可不就是他嘛,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就在这个球场晃悠,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是物业雇的保安,没想到一晃18年过去,他还守在这儿。
“我不是保安,我是这儿的‘场长’”
我对老陈的最早记忆,停留在2005年的夏天,那时候我们小区刚建成,配套的露天篮球场是整个片区第一个公共运动场地,新鲜劲没过就乱了套:有人把废旧家具堆在球场角落当储物间,有人遛狗不牵绳让狗在场上乱跑,还有附近职高的小混混天天占场打架,真正常来打球的人根本没法进场。
那时候老陈刚从汽配厂内退,年轻的时候是厂队的主力后卫,打市职工联赛的时候拼太狠撞碎了半月板,没机会走职业路线,半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篮球,看见球场乱成那样,他主动跑去物业办公室拍桌子:“这个场你们要是不管,就交给我,我一分钱不要,就两个要求:给我配个哨子,球场的照明灯电费你们正常交。”
物业本来就头疼这块的管理,有人愿意接自然乐得答应,从那天起,老陈就成了这个球场的“编外场长”,他自己定了几条规矩:早上7点开锁开门,晚上9点半清场锁门;不准在场上抽烟、扔垃圾,不准遛狗、堆杂物;打球不准下黑脚、起冲突,真要是闹矛盾了就下场单挑,打赢了算你有理,打输了就乖乖道歉。
我初中时候打球疯,放了学就往球场跑,有一次抢篮板踩在别人脚上扭了脚踝,坐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是老陈跑过来把我背到社区医院,还给我垫了医药费,那时候我傻乎乎地跟他说“谢谢保安叔叔”,他瞪了我一眼,晃了晃手里的哨子:“什么保安,我是这儿的场长,下次再踩别人脚,我直接罚你坐场边看三天球。”
后来我才知道,他这个“场长”真的是全义务干活:球场的篮网坏了,他自己掏腰包买新的换上;地面裂了个缝,他骑着三轮车去建材市场买水泥回来自己补;冬天下了雪,他早上6点就扛着铁锹来扫雪,就怕上学的小孩过来打球滑倒;夏天他总在石桌边放个2升的大茶缸,泡满便宜的大麦茶,谁渴了都能端起来喝两口,不用跟他打招呼,前几年有小混混来场子里闹事,他直接搬个小马扎坐在篮筐底下,说“要打球就守我的规矩,要闹事就先从我身上踩过去”,那些小混混知道他年轻时候打惯了硬球,真闹起来讨不到便宜,之后再也没来过。
这么多年我见过不少人劝他:“你又不拿工资,操这么多闲心干啥?”他总晃着脑袋笑:“我这一辈子没啥别的念想,就想有个干干净净的球场,能让小孩们痛痛快快打球,这点事算啥。”
他带出来的孩子,比很多专业教练教的更懂“体育”
老陈不光看场子,闲下来还免费教周边的小孩打球,他收学生没有门槛:不管你家里条件好不好,不管你有没有基础,只要你愿意学,放学了准时来球场报道就行,一分钱学费不收,练得好还能赚他买的冰棒吃。
我印象最深的是叫浩浩的小孩,比我小五岁,爸妈都是小区里的保洁,家里条件差,连一双正经的篮球鞋都买不起,总穿着捡亲戚家的旧鞋子打球,鞋底磨平了还在穿,老陈看见之后啥也没说,第二天就给了他一双崭新的安踏篮球鞋,说“这是厂家给我发的奖品,我穿太大,你刚好合脚”,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他用自己半个月的退休金买的。
浩浩也争气,每天放了学就泡在球场练球,老陈带着他去周边的业余比赛蹭场打,输了就陪着他复盘到天黑,赢了就给他买炸串当奖励,后来浩浩靠篮球特长考进了省重点高中,又考上了武汉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现在在深圳当中学体育老师,每年过年回老家,第一件事就是拎着好酒来球场找老陈,陪他坐一下午看小孩打球。
还有个叫阿凯的小孩,前几年是周边有名的叛逆娃,天天逃学泡网吧,他爸妈实在管不了,跑来求老陈帮忙,老陈找到网吧去,拽着阿凯的胳膊就往球场走:“我跟你打个赌,你要是能赢我,以后你爱干啥干啥,我半句话不劝你;你要是输了,每天放学来我这儿练2小时球,敢不来我就去网吧堵你。”那时候老陈已经60多了,膝盖不好跑不动,就站在三分线外投,投了10个进了8个,把阿凯看得目瞪口呆,之后真的每天准时来球场报道,现在阿凯不仅不逃学了,还进了省U18男篮的梯队,上次打省青少年联赛拿了冠军,第一时间把奖牌挂在了老陈脖子上。
老陈教球跟外面的培训班不一样,他不先教运球投篮,先教做人,我见过好几次他把打球故意下黑脚的小孩直接撵下场,站在场边训半小时:“我教你打球是让你锻炼身体,不是让你去害人的,你今天在这个场子里敢撞人,明天出去打比赛就敢废人,这个坏毛病不改,你以后就别来我这儿打球。”他总跟小孩说:“打球赢了别嘚瑟,输了别甩锅,队友传错球先喊‘我的’,别一输就怪别人,这比你能扣篮、能投三分重要一万倍。”
我前几年做体育行业采访,见过不少收着几百块钱一节课的教练,上来就教孩子花里胡哨的动作,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孩子快点拿奖、拿证书,好让自己多招生多赚钱,对比下来我总觉得,老陈这种才是真的懂体育的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奖、赚多少钱,而是教你怎么赢,更教你怎么体面地输,教你守规则、懂担当、会合作,这些东西,比任何奖杯都值钱。
他守的不是篮球场,是普通人的体育乌托邦
这几年周边的商业球馆开了一家又一家,一小时收费四五十块,装修好地板软,还有空调吹,很多以前在老陈这儿打球的年轻人都跑去馆里打了,但老陈的露天球场从来没冷清过:早上有退休的老头来投半小时篮,下午有放学的小孩来练球,晚上周边写字楼的上班族下了班,总愿意绕路过来打半小时半场,周末还有周边社区的业余球队来这儿打友谊赛。
我问过几个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年轻人,为啥宁愿跑这么远来打露天场,也不去家附近的球馆,他们笑说:“馆里打球太拘束了,都是不认识的人,AA算钱麻烦,打得不好还容易被人嫌,在这儿打多舒服啊,打累了就坐边上喝陈叔的大麦茶,输赢没人跟你较真,打得不好陈叔还会过来教你两句,不像馆里的教练,你不花钱都不带理你的。”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球场关了两个多月,老陈也没闲着,他自己在家拍短视频,教大家用矿泉水瓶当哑铃练力量,用椅子当障碍物练步伐,还在业主群里搞了个“居家运动打卡挑战赛”,谁连续打卡21天,就送一个他自己定制的印着球场logo的小篮球,那段时间我在业主群里刷到,好多以前天天躺平的年轻人,都跟着他的视频在家运动,还有宝妈带着小孩一起打卡,整个小区的运动氛围反而比平时还好。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总听人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搞职业化,要办大赛,要培养奥运冠军,这些当然重要,但我总觉得,体育最根儿上的东西,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上,而在这些不用花钱的露天球场里,在老陈这种一分钱不赚、愿意免费教小孩打球的普通人手里,奥运冠军离我们太远了,世界杯的门票也不是每个人都买得起,但只要有老陈这样的人在,有这样不收钱、没门槛的球场在,普通人才有地方放下手机跑一跑跳一跳,小孩才有机会接触到最纯粹的运动快乐,老陈守的哪里是篮球场啊,他守的就是我们普通人的体育乌托邦。
18年穿坏12件球衣,他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现在老陈已经68了,年轻时候留下的膝伤越来越严重,走路都有点晃,他儿子给他买了个电动轮椅,他就每天坐着轮椅在场边转,吹哨子,给小孩递水,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去年社区给他评了“社区体育贡献奖”,发了5000块奖金,他一分钱没留,全拿出来给球场换了新的防滑地胶,买了20个新篮球,还给经常来打球的小孩一人买了一套护具。
那天我跟他坐在石阶上聊天,他翻着手机给我看他存的照片:有浩浩带学生打比赛拿奖的合影,有阿凯穿着国家队集训服的照片,有以前在这儿打球的小孩去国外读书,给他发的在国外球场打球的视频,还有以前那个来闹事的小混混,现在改邪归正开了个烧烤店,每次店里出新菜都要给老陈送一份,老陈翻着照片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没打过职业比赛,也没拿过什么大奖,但是看着这帮小孩从我这个场子里走出去,一个个都健健康康的,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指着自己身上的八一队球衣跟我说,这18年他一共穿坏了12件球衣,每件他都洗干净收在柜子里,等以后走不动了,就拿出来翻着看,都是回忆。
我这些年写过不少体育人物,有拿过奥运冠军的顶级运动员,有年薪千万的职业球星,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像老陈这样给我这么大的触动,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底色是什么?我现在终于有答案了,绝对是他,是老陈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名气,没有流量,甚至很多人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愿意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守着一个普通的球场,免费教一群普通的小孩打球,把运动的种子种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比起站在聚光灯下的明星,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才是我们真正该追的“体育偶像”,下次你家楼下的球场边,要是也有这样一个爱吹哨子、爱管闲事的老头,别嫌他烦,他守的,可能就是你整个青春最珍贵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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