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饭后我绕着小区散步,走到街对面的开放式野球场时,刚好撞见蹲在场边绑护膝的大刘,32岁的人了,以前打中锋能飞起来抢板的主,现在两个膝盖都裹着厚厚的运动护具,起身的时候扶着膝盖缓了三秒才站直,看见我挥了挥手:“来都来了,投两个?”
那天是农历十二,月亮挂在球场边的梧桐树梢上,亮得像盏没关紧的路灯,大刘投了个三分砸在篮筐脖子上弹回来,我伸手接住的瞬间,篮球表面粗糙的颗粒蹭过手心,那触感和15年前高中操场的那只篮球,居然一模一样,那时候我们总说月亮最懂少年人的心事,现在才懂老话说的“月无情”是什么意思:它永远亮得那样不偏不倚,照过17岁跳起来能碰筐的我们,也照过32岁跑两步就喘的我们,连点折扣都不打。
17岁的月亮下,我们以为能打一辈子篮球
我第一次听见“月无情”这三个字,还是高二那年的中秋晚自修,我、大刘、阿凯三个人揣了书包翻围墙逃了晚自修,抱着个磨掉皮的篮球往操场跑,那天教学楼的路灯刚好坏了两盏,整个半场就靠着天上的月亮照明,连篮筐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那时候大刘183,是我们班的主力中锋,摸高能超篮筐半个手掌,练了半个暑假终于能勉扣,那天非要给我们表演,结果扣完落地没站稳崴了脚,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还笑,说刚才扣那一下,有个路过的学妹都给他鼓掌了,阿凯是我们的控卫,172的个子变向快得像阵风,年级里的体育生都被他晃倒过,他总说自己以后要打职业街球,要去参加《这就是灌篮》,让全国观众都知道他的交叉步有多厉害,我是个半吊子投手,三分全靠手感,那天状态特别好,连中了五个远投,阿凯蹲在边线喊我“库里分里”,喊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我们三个打到十点多,校服外套全被汗水浸透了,蹲在操场看台上喝3块钱一瓶的冰可乐,冰汽儿冲得鼻子发酸,那天的月亮特别圆,亮得能看见对方脸上的汗渍,大刘咬着可乐瓶嘴说:“等咱们以后毕业了,每个月都要回来打一场球,打到50岁还要组队打中老年联赛,到时候我就算跳不动了,也能给你们抢板。”阿凯接话接得快:“那我就给你们传球,专喂空接,咱们到时候把那些老头都打服。”我举着可乐罐碰了碰他们的:“那我就负责投三分,争取当咱们老年队的得分王。”
那时候少年人眼里的未来全是亮的,我们以为月亮永远会这么亮,膝盖永远不会疼,冰可乐永远3块钱一瓶,身边一起打球的人永远不会散,我们甚至没意识到,“永远”这两个字,本来就是对着月亮许的、最不切实际的愿——月无情啊,它从来不会为谁的热血多停留一秒。
后来打年级联赛决赛,我们输给了理科实验班,最后10秒大刘抢篮板被两个人夹着摔下来,手指戳在地上肿得像胡萝卜,终场哨响的时候他坐在地上没起来,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天我们三个又是在月亮下坐了半宿,大刘哭着说对不起我们,阿凯把球衣搭在他肩膀上,说明年咱们再赢回来就是,可我们没能等到来年的联赛,高三上学期阿凯骑电动车上学的时候被逆行的汽车撞了,左腿胫骨骨折,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出院的时候医生说,以后最好不要做剧烈运动,篮球更是能不打就不打。
我现在还记得阿凯拆石膏那天,我们陪他去操场,他站在三分线外试了试投篮,腿用不上劲,投了个三不沾,篮球滚出去老远,他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月亮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那时候我第一次有点懂,原来月亮的亮,有的时候是用来照遗憾的。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跑不动的人先下了场
去年同学会我见到了阿凯,他现在在深圳做程序员,172的个子体重快到160,头发也少了一小半,坐在酒桌边上给我们看他三岁女儿的照片,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有人起哄说“当年的街球王子现在怎么不打球了”,他挠挠头笑:“哪有空啊,天天996,下班到家都十一二点了,连楼都懒得爬,以前的球衣都被我老婆塞衣柜顶上去了,估计都落灰了。”
那天散了之后我和大刘走在街上,也是个有月亮的晚上,大刘叹了口气说:“你还记得咱们以前说要打到50岁不?我现在32岁就快打不动了。”大刘大学的时候打校队,打CUBA基层赛的时候拼得太狠,十字韧带撕裂,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后来复健了一年多,医生明确告诉他,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对抗,要是再伤一次,以后说不定走路都受影响,他毕业之后回了老家考了公务员,现在孩子刚上幼儿园,每天下班要接孩子,要做饭,只有周末老婆带孩子去上兴趣班的时候,才能偷摸来球场投两个篮,再也不敢突破,再也不敢跳起来抢板。
我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前几年创业忙得脚不沾地,经常连熬几个通宵,去年体检查出来尿酸高到580,医生说再剧烈运动容易诱发痛风,现在打半场最多打十分钟就要下来歇,跑两个来回喘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上次我们三个凑齐打球还是2019年的中秋,阿凯回来探亲,我们特意回了高中的老操场,那天月亮比15年前我们逃晚自修那天还要亮,我们三个打了半小时娱乐局,阿凯投了五个球只进了一个,大刘跳起来抢个篮板差点扭到脚,我跑了两个来回蹲在边线吐了半天,连喝了两瓶水才缓过来。
那天我们坐在看台上抽烟,大刘盯着月亮看了半天,说以前觉得古诗里写的“月无情”都是文人矫情,现在才知道,最无情的就是这日子啊,你看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咱们三个却连以前一半的水平都发挥不出来了。
我以前总在网上刷到别人说,“体育是对抗岁月最好的武器”,那时候我还深以为然,直到自己也到了跑两步就喘的年纪才明白,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哪里是我们对抗岁月啊,是岁月手下留情,给我们留了点念想而已,月无情是真的,它会悄无声息地带走你的弹跳、你的速度、你的体力,带走你17岁时一整场跑下来都不觉得累的精力,你根本赢不了它,你只能在它路过的时候,尽量多攥点东西在手里。
月无情也留光,总有人正年轻,总有人还在跑
我本来以为我们三个的篮球故事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直到上个月在球场碰到王大叔。
王大叔今年57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每个周末都来球场打球,两个膝盖都戴着护膝,跑两步就要扶着膝盖歇会,但三分投得特别准,十投能中七八个,那天我和大刘跟他组队打半场,他站在三分线外连着进了三个,把对面的小伙子都打懵了,休息的时候我问他打了多少年球,他说从高中开始打,打了40多年了,年轻的时候也是能扣篮的主,40岁那年膝盖出了问题做了手术,医生说以后不能跑不能跳,他偏不信,不能跑就练投篮,不能跳就练传球,“我这把年纪了,打球也不是为了赢,就是站在场上,就觉得心里舒服。”
他说这话的时候,场边有个穿24号科比球衣的高二小孩刚晃倒了对手上篮得分,攥着拳头喊了一声,那动作那眼神,和当年的阿凯一模一样,小孩打累了蹲在我们旁边喝水,说他们下周要打校联赛,目标是拿冠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看着他就想起17岁的我们,也是这样,站在月亮下,觉得全世界都能被自己攥在手里。
我还有个表姐,今年38岁,以前是个连800米都跑不完的人,前两年胖到160斤,高血压高血脂都找上门,她一狠心开始跑步,从每天跑1公里都喘,到现在已经跑了5个全马,去年北马还跑了3小时47分的成绩,她发朋友圈的时候配了一张凌晨跑步的照片,天还没亮,月亮挂在天上,配文是“都说岁月无情,我多跑一步,它就晚追上我一步”。
你看啊,月无情是真的,它不会为任何人停步,但是它也公平,它把光撒给每一个还在跑的人,不管你是17岁还是57岁,不管你是能扣篮还是只能投三分,只要你还愿意站在球场上,还愿意往前跑,它就愿意给你照亮脚下的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你赢过岁月,也不是让你拿多少奖,它只是给你留了一个和自己对话的通道:你摸到篮球的那一刻,跑到浑身出汗的那一刻,风从你耳边吹过的那一刻,你就会想起17岁那个在月亮下打球的自己,那时候你没有房贷要还,没有KPI要完成,没有孩子的学费要操心,你满脑子想的只有怎么把球投进筐里,怎么赢下接下来的比赛。
那份纯粹的热爱,是岁月带不走的,也是再无情的月亮,都浇不灭的。
那些没打完的球,都成了岁月里的糖
上周大刘给我发微信,说阿凯下个月中秋要回来探亲,已经跟以前的高中老师打好招呼了,我们三个回以前的老操场打球,不管跑不跑得动,都要凑齐打满一小时,还要拍张合照,跟15年前我们拿亚军那天拍的合照,摆在一起。
我前几天整理旧箱子的时候,翻出来了当年的那件球衣,印着12号,领口都洗黄了,衣角还有当年打决赛的时候被扯破的口子,我拿起来闻了闻,好像还能闻到当年肥皂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还有3块钱冰可乐的甜气,我又翻到了当年我们拿亚军的奖状,边角都卷了,上面三个名字的笔迹还歪歪扭扭的,是我们三个那天在看台上,对着月亮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我以前总觉得遗憾,觉得我们的青春里缺一个冠军,觉得我们当年说要打到50岁的愿望,好像快要实现不了了,但现在我反而觉得,有没有那个冠军根本不重要,有没有打到50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17岁的月亮曾经照亮过我们,重要的是我们曾经一起在球场上跑过、笑过、哭过,重要的是过了15年,我们三个还是能凑在一起,哪怕只是投几个篮,聊几句当年的傻事,就足够了。
昨天晚上我又去了野球场,月亮刚升起来,亮得很,场边十几岁的小孩在喊着打比赛,输赢都要吵半天;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组队打半场,进了个好球也要互相吹半天牛逼;王大叔站在三分线外,一个接一个地投,篮球砸在篮筐上“咚咚”响,那声音和15年前、20年前的声音,居然一模一样。
你看啊,月无情是真的,它永远按自己的节奏圆缺,从来不会为谁的遗憾多停留一秒,但它也最温柔,它照过每一片球场,照过每一个为了热爱奔跑的人,那些你以为早就消失了的青春,那些你以为没打完的比赛,那些你以为早就遗忘的热血,都藏在它的光里,等着你哪天有空了,回到球场上,伸手就能捡起来。
晚风一吹,我好像又听见17岁的阿凯在边线喊我的名字,喊我“快投”,月亮亮得晃眼睛,篮球砸在手心的触感,还是那样熟悉,原来我们的青春从来没有结束,它只是被月亮妥帖地收好了,放在每一片我们打过球的场地上,只要我们还愿意回来,它就永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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