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跟风队见面是在2023年北京奥森的夜跑现场,10月的晚风已经带了点凉意,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跑团T恤,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系跑鞋鞋带,旁边围了七八个拎着水的跑友,有头发花白的大爷,有穿着外卖工服还没换衣服的小伙子,还有抱着刚满一岁孩子的年轻妈妈,大家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当天的跑量,没人把他当成网上有十几万粉丝的跑团KOL,喊他“风队”的语气,熟得像喊对门住了十几年的邻居。
那天他刚从大凉山回来,背包上还挂着山里孩子送的野花编的手环,晒得黢黑的脸上一笑就露出两个虎牙,跟我印象里那种张口就是配速、PB、波士顿马拉松资格的“专业跑者”完全不一样,他张嘴第一句话是:“别听网上瞎吹,我到现在全马最好成绩才3小时42分,比专业选手慢了快一个小时,我就是个带大家瞎跑的普通人。”
从加班猝死边缘的程序员,到带着万人追风的“风队”
风队本名林风,“风队”这个外号是跑团的老成员给他起的,往前数7年,他还是个在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的程序员,996是常态,最忙的时候连续37天没出过公司大楼,吃住都在工位旁边的行军床上,2018年冬天的一个凌晨,他敲完最后一行代码刚站起来,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医生拿着体检报告跟他说,28岁的人,脂肪肝比50岁的人还严重,窦性心律不齐,再熬半年,下次进来可能就是心梗直接进ICU。
他爸妈连夜从山东老家坐了1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赶过来,进病房的时候他妈手里还攥着给他带的腌萝卜,看见他就哭,说“我们供你上大学不是让你拿命换钱的”,那天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天,第一次觉得自己活了快30年,连“好好喘口气”都没学会。
出院之后医生让他多做有氧运动,他就买了双199块的国产跑鞋,每天晚上9点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跑,一开始跑1公里就要停下来喘5分钟,跑了半个月,跟小区里几个同样天天熬夜的年轻人跑熟了,有做设计的,有开网约车的,还有在附近超市上班的收银员,大家建了个5个人的小群,起名叫“追风小分队”,每次谁跑不动了就在群里喊一声,其他人就停下来等,大家互相调侃“跑赢加班就行,不用跑赢别人”。
后来群里人越来越多,从5个人到50个人,再到500个人,大家都喊他“风队”,没人记得他本名是什么,2020年疫情期间,他在网上开直播带大家居家运动,粉丝一下涨了十几万,跑团成员遍布全国,到现在已经有12万多人,他也辞了大厂的工作,全职做跑团的公益推广,用他的话说:“我当年是被跑步救了半条命,现在就想把这份劲传给更多人。”
我问过他有没有过所谓的“高光时刻”,他想了半天说,不是拿了什么跑马的奖牌,也不是上了什么杂志,是2021年的时候,有个跑友给他发私信,说自己本来已经站在楼顶要跳楼了,刷到他的直播,听见他说“你哪怕下楼走10分钟,再回来决定要不要跳也行”,那个人真的下楼走了半小时,吹了吹晚风,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现在已经是跑团苏州站的负责人了。“你说还有啥比救了一个人更风光的?”风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跑过127座城的跑道,我见过最动人的故事都长在普通人的脚上
这几年风队带着跑团跑了全国127座城市,线下见面会办了80多场,他说自己见过的最动人的跑步故事,从来都不是精英选手冲线的瞬间,都是普通人脚上的泥、腿上的伤、脸上的汗。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的郑州跑友张姐的故事,张姐今年44岁,40岁那年老公出轨跟她离了婚,儿子上初中叛逆,天天跟她吵架,她重度抑郁了两年,最多的时候一天吃6种药,连下楼买个菜都觉得喘不上气,2021年风队去郑州办线下跑友会,张姐是被邻居硬拉过去的,那天她穿了双平时跳广场舞的布鞋,跑了500米就蹲在路边吐,风队给她递了瓶水,跟她说“不用勉强,能站到跑道上你就已经赢了”。
后来张姐就进了跑团的线上打卡群,一开始每天只走1公里,慢慢开始跑200米、500米、1公里,跑了一年多,她报名了郑州马拉松的半马项目,冲线那天她抱着风队哭,说“我活了40多年,以前我是别人的老婆,是别人的妈妈,是别人的儿媳妇,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今天跑过终点线的时候,我才觉得我就是我,我也能做成一件事”,现在张姐已经跑了6个全马,抑郁药早就停了,儿子也被她带着开始跑步,去年娘俩一起跑了亲子半马,儿子现在懂事多了,放学回家还会主动给她做饭。
还有个00后的残障跑友小宇,小时候车祸左小腿截肢,以前他从来不敢穿短裤,出门都要把裤腿盖到脚面上,觉得别人都在看他的假肢,2022年厦门马拉松,风队在补给站碰到他,那时候他刚跑了5公里,假肢接口磨得出血,把袜子都染红了,风队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才知道他为了买这双运动假肢,打了半年工攒了三万块,没人教他怎么适配,也没人教他戴假肢怎么跑步,他自己对着视频学了半年。
后来风队托朋友联系了国内专门做残障运动装备的机构,给小宇做了免费的适配,还拉他进了跑团的残障跑友小分队,现在小宇已经是跑团的残障跑者大使,去年还拿了全国残运会马拉松项目的铜牌,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裤腿挽起来,露出银色的运动假肢,对着镜头笑得特别灿烂,他跟风队说:“以前我觉得假肢是我的耻辱,现在我觉得它是我的勋章。”
去年风队带着跑团的志愿者去大凉山给山里的孩子捐跑鞋,碰到了10岁的彝族小女孩阿依,阿依家离学校有5公里山路,以前她每天上学要走两个小时,穿的鞋是姐姐穿剩的,脚趾头都露在外面,那天风队给她递了双新跑鞋,她当场就换上,跟着跑团的人跑了3公里,脸跑得红扑扑的,跟风队说“叔叔,我以后要当跑步运动员,去北京比赛”,今年风队再去大凉山,阿依已经是学校的体育委员了,每天早上带着全班同学绕着操场跑3圈,学习成绩也从班里的中下游升到了前10名,她把自己攒的野花编了个花环给风队,说“我现在跑着上学,20分钟就到啦”。
别神化跑步,也别小看普通人“想变好”的那点执念
这些年风队挨的骂不比收到的感谢少,有人说他搞跑团是割韭菜,有人说他带着大家瞎跑会伤膝盖,还有人说他做公益是作秀,就是为了涨粉变现,每次听到这些话他都笑笑不反驳,转身就把跑团的入群规则改得更严:所有新人入群必须先做免费体测,根据体测结果给定制运动计划,不许盲目冲配速、冲跑量,要是有人在群里炫耀跑量卷别人,直接踢出去。
他自己以前也踩过坑,刚跑步那会信了网上的“月跑量300公里才叫入门”,硬着头皮跑了一个月,跑到膝盖积液,在家躺了三个月,差点连路都走不了,所以他现在逢人就说:“跑步不是任务,你跑5公里值得夸,走1公里也值得夸,哪怕你下楼扔个垃圾顺便散两步,也比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强,别听那些人说什么‘没跑过全马不算跑者’,只要你动起来,你就是跑者。”
作为一个跑了10年步的体育作者,我其实特别认同风队的话,现在整个体育行业好像都陷入了一个误区:要么把运动神化,觉得必须买几千块的跑鞋、请几百块一小时的私教、去高端健身房才算运动,普通人没资格碰;要么把运动功利化,好像跑步就必须要瘦多少斤、要拿多少奖,不然就是白跑,但风队的跑团里,有月薪3000的保洁阿姨,有每天跑单到深夜的外卖骑手,有70多岁退休在家的大爷,还有刚上小学的孩子,他们穿几十块的布鞋也能跑,跑3分钟喘5分钟也没人笑话,运动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生活方式。
我自己以前也有过运动焦虑,总觉得自己800米都跑不及格,这辈子跟体育没缘分,去年因为写稿久坐得了腰突,医生让我多运动,我刷到风队的直播,他在镜头里跟大家说“别害怕运动,你哪怕走都可以,只要离开沙发就赢了”,我就试着报了他的线上打卡群,一开始每天只走1公里,后来慢慢能跑200米,再到1公里、3公里,现在我已经能跑5公里了,腰突的症状好了大半,上个月还去跑了北京半马的欢乐跑,冲线的时候风队刚好在终点做志愿者,给我递了瓶水,说“不错啊,继续坚持”,那时候我突然就懂了风队常说的那句话:“跑步的意义从来不是跑得多快多远,是你终于学会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学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现在还有人说风队的跑团就是“老年人社交局”,一群人凑在一起瞎热闹,我反而觉得这种“热闹”太珍贵了,现在大家都住在钢筋水泥的楼房里,住了三五年连对门邻居姓什么都不知道,但在跑团里,谁家里有急事大家都主动帮忙,去年有个跑友的爸爸得了白血病,群里半天就凑了15万医药费,还有个跑友是开出租车的,家里孩子没人接,群里时间空闲的跑友主动轮流帮他接孩子,这种归属感,比跑多少公里、拿多少奖牌都重要。
风队的下一个目标:让100万个普通人敢踏上跑道
我问风队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他掰着手指头给我数:今年要跟全国20个城市的社区合作,开免费的跑步公开课,教大家正确的跑姿,怎么避免运动损伤;要跟残联合作,给1000个残障跑者提供免费的运动装备适配;还要给大凉山的10所乡村小学建“追风跑道”,给每个孩子捐两双跑鞋,教他们科学运动。
“我没想过当什么网红,也没想过把跑团搞成什么商业IP,”风队说,“我当年差点死在加班的工位上,是跑步把我拉了回来,我就想让更多跟我一样的普通人知道,你不需要有多少钱,不需要有多好的身体素质,只要你想,随时都能踏上跑道,跑两步,吹吹风,你会发现生活没那么难。”
这些年我采访过很多奥运冠军、职业运动员,他们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当然耀眼,但我总觉得,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而是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是张姐跑完全马时的眼泪,是小宇戴着假肢冲线的笑容,是阿依穿着新跑鞋在山路上奔跑的身影,是千万个像你我这样的普通人,下班之后换上跑鞋,在晚风里跑3公里的畅快。
风队做的事看起来很小,不过是带着一群普通人跑步,但其实他是在给中国的大众体育打地基,以前我们总说“体育强国”,好像多拿几块奥运金牌就是体育强国了,其实不是,什么时候路边的跑步道上随处可见跑步的人,什么时候公园里的大爷大妈都能说出正确的拉伸方法,什么时候每个孩子都有一双合脚的跑鞋、能在跑道上自由奔跑,那才是真的体育强国。
那天跟风队分开的时候,奥森的夜跑队伍已经拉得很长,有人跑着跑着就唱起了歌,风队也跟着哼,跑在队伍最前面的他,穿的还是那双199块的国产跑鞋,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正在飞的鸟,我突然就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风是免费的,跑步是免费的,快乐也是免费的,只要你愿意跑起来,风就会跟着你走。”
是啊,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生活里的“追风者”,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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