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冬天我去黑龙江牡丹江做冰雪运动基层推广调研，在林口县的一个室外雪场第一次见到满丹丹，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滑雪服，帽子檐挂着半厘米厚的冰碴，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粉色滑雪服的小姑娘系雪板固定器，嗓门亮得隔着半个雪场都能听见：“膝盖再弯点！摔了就坐地上，别硬撑，丢不了人！”那天零下28度，她的脸冻得通红，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里都沾着雪，和我印象里站在世界冠军领奖台上的那个满丹丹，完全重合,又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林海雪原里跑出来的“野丫头”，摔出来的中国首个越野滑雪世青赛冠军
满丹丹的滑雪故事，是从4公里的雪路上开始的，那天我们坐在雪场边上的小木屋烤火，她啃着冻梨跟我聊小时候的事：家在林口县的林区，小学离家里4公里，一到冬天积雪没过脚踝，走路要走将近一小时，她嫌慢，就偷拿了爸爸做木家具剩下的板材，自己钉了个简易雪板，踩着滑着上学，“那时候哪有什么雪杖啊，就捡两根粗树枝当拐，每天滑得满脸雪，裤腿从里到外湿得透透的，回家我妈一边给我烤棉裤一边骂，说我是‘野得收不住心的假小子’，骂完第二天我还是揣着雪板出门。”
12岁那年被体校教练选中的时候，她连专业雪板都没见过，第一次上训练课，教练让所有人沿着5公里的雪道滑3圈，她滑到第二圈就摔进了路边的雪沟，半边身子埋在雪里，爬出来的时候棉鞋里灌满了雪，冻得脚失去了知觉，教练问她能不能坚持，她咬着牙点头，滑完第三圈脱鞋的时候，袜子和脚冻在了一起，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掉了一块,她愣是没哭。
“那时候训练苦啊，零下30多度的天，早上5点起来跑山，睫毛上的冰碴子掉下来砸在雪地上都能听见响，我们队里我最小，比其他人小两岁，跑不动的时候就攥个雪团在手里，冰得手心刺痛，就提醒自己不能停，停了就会被退回家，就不能滑雪了。”满丹丹说这话的时候，抬手给我看她手心的疤，那是当年冻裂的伤口反复冻烂留下的,现在摸上去还是硬的。
2008年的越野滑雪世青赛，是她职业生涯里最难忘的一场比赛，出发的时候前面的选手摔倒带倒了她，她整个人拍在雪地上，出发排名直接掉到了23位，“那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一个念头：追，1.2公里的短距离项目，我追了整整1公里才追到第一的位置，冲线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脱力了，瘫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后来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候，她的眼泪刚流出来就冻在了脸上，一摸都是冰碴，那是中国选手第一次站在越野滑雪世青赛的最高领奖台上，那一年她19岁,手里的金牌还带着冰碴的温度。
从领奖台到训练场，她把“不服输”刻进了年轻队员的骨头里
2018年满丹丹宣布退役的时候，有好几家商业体育公司找她签约，开出的年薪是她当运动员时年收入的十倍，还有国家队的邀约让她留京做行政工作，她都拒绝了，打包行李回了黑龙江，当起了基层越野滑雪队的教练。“我是从林区的野雪道上滑出来的，我知道有好多像我小时候一样喜欢滑雪的小孩，他们缺的不是天赋，是有人带他们走这条路。”
我第一次见她那天，她正在带的队员里有个12岁的小姑娘叫朵朵，之前是练短跑的，刚转越野滑雪不到三个月，那天滑初级道摔了七八次，坐在雪地上哭着说不想练了，满丹丹没像别的教练一样喊她起来，也没说大道理，蹲在雪地上给她看自己手机里存的2008年世青赛的比赛录像，屏幕里的她刚出发就摔在雪地里，爬起来的时候滑雪服上全是雪，“你看姐当年摔得比你还惨，屁股摔青了半个月，坐凳子都疼，最后不还是拿了冠军？你要是现在放弃，之前练短跑跑的那几千公里，不都白跑了？”
那天她陪着朵朵在初级道滑了一下午，自己也摔了两次，起来的时候拍着身上的雪笑，说“好久没摔过了，还挺爽”，后来我2022年再去黑龙江的时候，朵朵已经拿了黑龙江省少年越野滑雪组的冠军，给满丹丹送了一张自己画的贺卡，上面画着两个站在领奖台上的人，一个高的是满丹丹，一个矮的是朵朵，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要和满教练一样当世界冠军”，满丹丹把那张贺卡贴在宿舍的墙上,每天起床都能看见。
她带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没拿到全国冠军的队员，不许买上万元的进口专业雪板。“现在好多小孩觉得装备越好滑得越快，我就跟他们说，你要是实力不行，穿金子做的雪板也赢不了，去年有个小男孩偷偷攒了半年压岁钱买了块进口雪板，被我罚了一周的耐力训练，每天多跑5公里，后来他拿了全国青年赛的冠军，我自己掏腰包给他买了最新款的雪板，还在板底刻了他的名字，告诉他：这是你靠自己本事赢来的，用着才硬气。”
走下雪场的“满教练”，是冰雪运动的“行走播种机”
2022年北京冬奥会之后，满丹丹多了个新身份：冰雪运动推广博主，她拍的短视频没有滤镜，没有精致的妆容，经常穿个大棉袄素颜出镜，讲的都是大白话：“新手滑雪别买那些花里胡哨的装备，先买个厚护臀比啥都强，摔一下你就知道我没骗你”“南方的朋友第一次去室内滑雪场别穿加绒秋裤，滑十分钟你就得浑身湿透，听我的，穿条速干裤比啥都好使”，现在她的账号已经有120多万粉丝,一半都是从来没滑过雪的南方人。
去年我在杭州的一个室内滑雪场碰到她做公益活动，给20个来自贵州山区的留守儿童上第一堂滑雪体验课，有个叫小宇的男孩，10岁，第一次见雪，踩在雪地上吓得不敢动，满丹丹蹲下来给他穿雪鞋，还给他堆了个拳头大的小雪人，牵着他的手在雪道上滑了半小时，临走的时候小宇拉着她的袖子说：“满阿姨，我以后也要当滑雪冠军，也拿金牌。”满丹丹当时就红了眼，后来跟我说：“我当年也是这么跟我的启蒙教练说的，你看，这就是传承啊，我小时候滑的是我爸钉的木雪板，现在这些大山里的小孩也能摸到雪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开心的？”
她现在每年有一半的时间在全国各地跑，去深圳、重庆、成都的室内滑雪场做免费体验课，去偏远山区的学校捐雪具，开冰雪运动科普课，有时候一个月要跑四五个城市，累得在高铁上沾着座位就睡，有个深圳的粉丝给她寄了一箱自家种的芒果，附了一张纸条：“满姐，我之前从来不敢滑雪，看了你的视频才第一次去雪场，现在我已经能滑中级道了，给你尝尝我们南方的果子。”她后来特意拍了条视频晒那箱芒果，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还是笑着说：“这比我当年拿世界冠军的时候还甜。”
我眼中的满丹丹：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
之前和满丹丹聊天的时候，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大家都记得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冠军，可是那些没拿到金牌的运动员，那些在基层带小孩的教练，那些给普通人上滑雪课的老师，难道就没有价值吗？”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体育圈的怪象：有些运动员为了拿金牌不择手段，有些稍微有点名气的运动员就忙着接商演赚快钱，把自己的老本行丢得一干二净，还有很多人觉得，运动员的价值就等于金牌数量，拿不到金牌的运动员就是失败者，可满丹丹的经历偏偏告诉我们：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止在领奖台上。
她当运动员的时候，拿了中国第一个越野滑雪世青赛冠军，让全世界知道中国选手也能在这个欧美垄断了上百年的项目里拿第一；她当基层教练，带出来的十几个年轻队员已经在全国比赛里拿了二十多块奖牌，好多都是像她一样从林区、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她做冰雪推广，这几年直接间接带动了十几万普通人第一次踏上雪道，北京冬奥会提出的“3亿人上冰雪”的目标里,就有她的一份功劳。
我之前问过她，有没有后悔过当年放弃高薪留在北京的机会，回东北当基层教练？她当时正站在雪场边上看队员训练，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她指着雪道上那群滑得飞快的小孩说：“你看他们，滑得多开心啊，我当年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连个正经雪板都没有，现在他们有最好的雪场，最好的装备，我多带一个小孩，就多一个人能感受滑雪的快乐，说不定这里面就有未来的奥运冠军呢？有什么可后悔的？”
去年冬天我再去林口县的那个雪场，又碰到了满丹丹，她正带着一群小孩在雪道上滑，她跑在最前面，边滑边喊：“快点啊！谁追上我我请谁吃冰糖葫芦！”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的笑声顺着风飘得很远，和十几年前那个踩着自制木雪板，在林海雪原里肆意滑行的“野丫头”,一模一样。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是永不言弃，是不服输，可在满丹丹这里，体育精神还有另一个名字：传承，她从雪地里来，又带着更多的人走到雪地里去，她是曾经的破风者，现在的播种人，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热爱的雪场，只是换了个方式,继续发光发热。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