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体育行业撰稿快6年,前3年总追着顶级赛事、明星运动员跑,觉得只有奥运会领奖台、职业联赛的赛场才配得上“体育精神”这四个字,直到后来跑基层采访,泡遍了城市角落大大小小的教练场:有城中村边上搭着塑料雨棚的羽毛球教练场,有商场负一层闷得冒汗的攀岩教练场,还有老体育场边上铺着掉渣塑胶的田径教练场,我才慢慢懂:那些聚光灯照不到的教练场,藏着的才是体育最接地气、最动人的内核。
42岁的保安张哥:教练场是他躲开中年压力的“第三空间”
我第一次见张哥是在城西老羽毛球馆的教练场,那天我约了朋友打球,去早了刚好赶上成人班下课,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脚上踩着99块钱拼多多爆款运动鞋的男人,正蹲在场边给教练递冰红茶,脸涨得通红说“李哥,刚才那个吊球我终于接住了,您再给我示范下咋发力呗”。
后来跟球馆老板聊天我才知道,张哥是旁边小区的保安,一个月工资4200,要供上高中的儿子读书,还要给老家患糖尿病的母亲寄医药费,前两年体检查出高血压160,大夫说再胖下去迟早要中风,他本来想晚上绕着小区跑圈,结果跑了两天就崴了脚,路过球馆的时候看见教练场里有人打球,就扒着门框看了半个多小时。
带成人班的李教练注意到他,喊他进来试打两拍,他摆摆手说“我没钱报课,就看看”,李教练当时就乐了,说“我晚上9点到11点没课,你想来就来,我免费带你,就当找个陪练了”。
这一练就是一年半,我后来跟张哥熟了,他总拉着我看他手机里的相册:有他最近的体检报告,高压已经降到128;有他跟李教练搭双打拿馆里业余赛季军的照片,奖品是两桶尤尼克斯的羽毛球,他舍不得用,给儿子拿到学校当奖品,儿子跟同学说“我爸是羽毛球高手”的时候,他说自己比涨工资还开心。
有次他练完球坐在场边跟我抽烟,说你不知道我之前日子过的有多憋屈:上班要给业主赔笑脸,回家要跟老婆商量儿子的补课费、妈的医药费,哪怕坐沙发上刷10分钟手机,老婆都要骂他不上进。“只有在教练场这俩小时,我不用当保安,不用当爸不用当儿子,我就只是我自己,打不动了就坐边上喝水,接了个好球全场都给我叫好,啥烦心事都忘了。”
我那时候突然意识到,我们总把教练场定义成“付费学技能”的功利场所,好像去了就得练出个名堂、减多少斤、拿多少奖才算没白花钱,但对很多像张哥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教练场是他们脱离社会身份的“第三空间”:这里没人看你的工资条、你的职位、你的家庭条件,你只要站在场上,付出多少就能拿到多少正反馈,这种不用讨好任何人的放松,比任何保健品、降压药都管用。
12岁的脑瘫男孩小宇:教练场是他第一次拿到“奖状”的地方
我去年秋天采访攀岩教练阿凯的时候,在他的教练场见到了12岁的小宇,那时候他正扒着3米高的儿童岩墙往上爬,走路都有点晃的腿,踩岩点的时候却稳得很,爬到顶敲铃的时候,全场的学员和家长都在给他鼓掌,他下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扑到妈妈怀里第一句话是“妈妈我做到了,我不是笨小孩”。
小宇是轻度脑瘫,小时候走路都摔,说话也比别的孩子慢半拍,从小到大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康复中心,每天对着冰冷的器械练抬腿、练抓握,练到哭也得接着练,在学校上体育课,别的孩子跑跳打球,他只能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老师怕他摔,同学也不敢跟他玩,他总回家跟妈妈说“我是不是没用,啥都干不好”。
去年春天妈妈带他路过商场的攀岩馆,他盯着教练场里爬墙的小朋友看了半个小时,拽着妈妈的衣角说“我也想爬”,妈妈本来怕危险,阿凯也犹豫,毕竟从来没收过特殊的学员,但看着小孩眼睛亮得像星星,还是说“我先带他试一次,不行咱们就下来”。
一开始小宇连1米高的岩点都抓不住,爬两步就摔下来,手磨破了也不哭,咬着牙说“我再试一次”,阿凯专门给他调整了训练计划,别人练1个小时,他练20分钟就歇会,练了3个月,他居然能爬上12米高的初级道了,去年馆里办业余青少年赛,阿凯专门给他设了个“最佳勇气奖”,领奖的时候小宇攥着奖状,手都在抖,回家之后贴在床头最显眼的地方,比学校发的任何奖状都金贵。
小宇妈妈跟我说,现在小宇性格开朗了好多,以前见了生人就躲,现在去教练场,会主动跟小学员打招呼,还会教新来的小朋友怎么抓岩点。“之前总觉得我娃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没想到在教练场,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认可的滋味,没人把他当特殊孩子,大家摔了就一起笑,爬不动了就一起加油,这种公平的认可,比任何康复课都有用。”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珍贵的属性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而是公平,教练场尤其如此,不管你是天赋异禀的好苗子,还是身体有缺陷的普通孩子,你每多爬一米、多跑一步,都能拿到实打实的反馈,这种不打折扣的尊重和认可,是任何书本、任何课堂都教不来的,我们总说全民健身要普及,其实本质上就是要让更多像小宇这样的孩子,有资格站在教练场里,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成就感。
28岁的退役运动员林爽:教练场是她和过去的自己和解的地方
林爽是我在区青少年田径俱乐部的教练场认识的,她之前是省队的短跑运动员,18岁那年跑省运会的时候脚腕撕脱性骨折,再也达不到专业运动员的水平,只能退役,退役之后她找了好几份工作都干不长,甚至路过体育场都要绕着走,之前拿的所有奖牌都被她塞在床底的箱子里,连提都不想提跑步这两个字。
她来教练场当助理教练是朋友介绍的,一开始她连秒表都不想拿,看着学员在跑道上跑,她就坐在边上发呆,直到后来她带了个13岁的小姑娘叫萌萌,跟她当年一样,性格倔得很,训练脚腕扭了,肿得像馒头还要上跑道,林爽拽住她不让她跑,小姑娘当场就哭了,说“爽姐我要是这次比不好,我爸妈就不让我练了,我想当运动员,想拿金牌”。
林爽蹲下来给她揉脚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也是一样的年纪,一样的伤,摔了之后教练第一句话不是问她疼不疼,而是骂她“没用,浪费了这么多年的培养”,那时候她就觉得,跑步是一件特别痛苦的事,是必须要拿金牌才能证明自己的任务,那天她跟萌萌说“不用逼自己拿第一,你只要站在跑道上,就已经比很多人厉害了”。
后来萌萌参加市青少年田径赛,跑100米最后5米摔了,膝盖都破了,爬起来接着跑,拿了第二名,下来之后扑到林爽怀里哭,说“爽姐对不起,我没拿到第一”,林爽当时也哭了,她说“你摔了还能爬起来跑,比拿第一还棒,我当年要是有你这个勇气,可能就不会恨跑步这么多年”。
现在林爽已经是俱乐部的主力教练,带的学员拿了好几个市区比赛的冠军,她把之前压在床底的省运会银牌翻了出来,跟学员的奖状一起贴在教练场的储物柜上,她跟我说,以前觉得教练场是个特别残酷的地方,是要拼天赋拼成绩,淘汰人的地方,现在才知道,教练场也可以是个很温柔的地方,她以前没实现的梦想,看着学员实现,也是一种圆满,“我当年没从教练那里得到的理解和鼓励,现在我都给我的学员”。
很多人觉得教练场是个“单向输出”的地方:教练教,学员学,教练是给予的那一方,学员是收获的那一方,但其实我见过太多像林爽这样的教练,他们在教学员的过程中,也在被学员治愈,把自己当年的遗憾、未完成的梦想,变成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这种双向的奔赴和治愈,是教练场最不为人知,也最珍贵的价值。
写在最后
我这几年跑了不下50个教练场,有装修豪华、一节课收几百块的健身私教区,也有城郊结合部、水泥地上画个线就开练的田径教练场,不管条件怎么样,里面都有一样的东西:是普通人对变好的渴望,是对被认可的期待,是对热爱的坚持。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没有运动天赋就别去教练场浪费钱”“私教课都是智商税”,但我想说,教练场从来都不是只为有天赋的人、有钱的人开的,它为每一个想喘口气的中年人开,为每一个想证明自己的孩子开,为每一个想和过去和解的人开,你哪怕跑不快、跳不高、爬不动,只要你敢站进去,你就已经赢了那个站在门外犹豫的自己。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那些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教练场,就是普通人离体育、离更好的自己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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