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17日下午3点半,贵州天柱县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疼,第三中学的人工草皮足球场上,付利的哨声刚落,十几个穿着明黄色队服的小姑娘嗷一声就扑到了场边的树荫里,有人抢过她手里的矿泉水瓶对着脸猛喷,有人拽着她的胳膊晃:“付导,今天赢了能不能给我们加个卤蛋?”付利笑着拍掉搭在她肩膀上的汗湿的手,露出两排晒得发亮的白牙:“赢了就加,每个人两个!”
她今年41岁,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深褐色,脖子上的哨子绳磨得发白,左边膝盖上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裤腿永远卷到膝盖以下,小腿上遍布着被草皮蹭出来的新旧疤痕,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上五六岁,但只要站在足球场上,她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见过站在奥运领奖台上举着金牌哭的冠军,见过年薪千万的职业球员,但付利是我写过最让我动容的体育人——她没有拿过全国冠军,没有上过电视新闻,却在大山里的县城足球场,守着几百个女孩的足球梦守了18年。
从职业队退下来那天,我揣着2200块钱回了老家
2006年,付利23岁,刚从贵州省女子足球队退役,当时摆在她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是留在贵阳的一所重点中学当体育老师,稳定、待遇好,家里人都盼着她选这条路;二是回自己的老家天柱县,这个位于黔东南大山里的县城,当时连一块像样的足球场都没有,她几乎没犹豫就选了第二条。
我之前采访她的时候问过她后不后悔,她蹲在场边给小孩系鞋带,头也没抬:“后悔啥?我12岁才第一次摸到足球,当时县城里连个卖足球的店都没有,我爸去凯里出差给我带回来一个橡皮球,我抱着睡了三天,后来进了省队,教练总说我基础差,要是早练几年肯定能进国家队,我当时就想,要是我小时候能有人教我踢球就好了,现在我有机会让更多山里的小孩早点摸到球,这不挺好?”
刚回天柱三中的时候,学校的操场是半块煤渣地,另一半种着学校老师种的青菜,所谓的足球场就是用石灰画了两条歪歪扭扭的线,跑一圈下来,鞋缝里全是黑渣子,下雨的时候更是惨不忍睹,一脚踩下去,泥水能溅到裤腰上,她当时的退役安置费一共2200块,全拿出来买了15个足球,还有几十套旧队服,都是她托以前省队的队友找俱乐部要的二手装备。
第一节课她抱着足球去操场,班里的小孩围着她转,有个小男孩伸手戳了戳足球,怯生生地问:“老师,这个球是用来拍的还是踢的?”那一刻付利鼻子酸得厉害,她告诉自己,不管多难,都得把这个足球课搞起来,最开始没有队,她就每天放学之后在操场踢球,路过的小孩好奇就过来跟着踢,踢的人多了,就慢慢凑成了一支校队,冬天的时候天黑得早,操场没有灯,她就把自己的电动车停在操场边,开着车灯给小孩照路,经常练到晚上七八点才回家,饭都凉透了。
被家长堵在办公室骂的那天,我没哭,但看到小孩的鞋破了我哭了
刚开始搞校队的那几年,付利被家长堵在办公室骂是常有的事,在很多大山里的家长眼里,读书是唯一的出路,踢球是“不务正业”,尤其是女孩子,晒得黑不溜秋的,跑得浑身是汗,在他们眼里“不像个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印象最深的是2012年,她发现初二的阿梅是个好苗子:1米65的个子,步幅大,爆发力强,跑起来连校队的男生都追不上,而且球感特别好,练了半年颠球就能颠2000多个,可阿梅的爸妈死活不同意她踢球,说女孩子家天天在外面跑,耽误学习,以后考不上好大学,嫁都嫁不出去,有天阿梅妈妈直接冲到付利的办公室,把她放在桌上的训练计划表撕得稀碎,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自己没踢出名堂也就算了,还要耽误我家姑娘?我告诉你,以后你再让她碰足球,我就去教育局告你!”
付利当时站在原地,一句话都没说,她知道跟情绪激动的家长解释没用,后来她找了个周末,买了两斤苹果去阿梅家家访,刚走到小卖部的门口,就看见阿梅蹲在柜台后面,脚上的帆布鞋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正偷偷用手机刷女足比赛的视频,听见有人来赶紧把手机藏在抽屉里,抬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那天付利跟阿梅爸妈聊了三个多小时,给他们看阿梅的训练视频,讲现在校园足球的升学政策,说踢得好可以走体育单招,考大学能降分,甚至有机会进专业队,将来哪怕不当运动员,也能当体育老师,不比读书出来出路差,阿梅妈妈听完沉默了好久,最后叹了口气:“行吧,让她先试试,要是成绩掉下来,立马停。”
后来阿梅争气,训练没耽误学习,2018年以足球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贵州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去年毕业回了黔东南的一所小学当体育老师,也带起了自己的小女足队,放假的时候就回天柱三中给付利当助教,上次我去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阿梅,她笑着说:“要是没有付导,我现在可能早就嫁人生娃了,连贵阳都没去过,更别说上大学了。”
拿了全国亚军那天,孩子们抱着我喊“妈妈”,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2021年是付利最难的一年,也是她最骄傲的一年,那年她带的天柱三中女足队打进了全国校园足球联赛西南赛区的决赛,要去重庆打比赛,队里的小姑娘大多是农村出来的,最远只去过凯里,第一次坐高铁,第一次住酒店,进了赛场眼睛都看直了:别人的队服都是定制的,上面印着自己的名字,球鞋都是最新款的,还有专门的康复师跟队;她们的队服是洗了好几年的,有的袖口都磨破了,球鞋有的是自己攒零花钱买的,有的是之前毕业的师姐留下来的,码数不对就垫两双鞋垫。
但就是这样一支队伍,一路杀进了决赛,最后惜败给重庆的一支传统强队,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十几个小姑娘抱着奖杯冲到看台边,把自己的奖牌都摘下来挂在付利的脖子上,最小的队员才12岁,抱着她的腰哭:“付妈妈,我们下次肯定拿冠军!”付利当时也哭了,这么多年被家长骂的时候没哭,冬天带训练冻得手开裂的时候没哭,旧伤复发疼得走不了路的时候没哭,那一刻眼泪止都止不住。
这些小孩平时都喊她付导,但是私底下都叫她付妈妈:哪个小孩家里穷买不起球鞋,她偷偷给买;哪个小孩训练受伤了,她每天骑车送回家;哪个小孩爸妈在外打工没人给做饭,她带回去给她们煮面,生理期的时候给她们煮红糖水,她手机里存了200多个小孩的比赛视频,每个小孩的生日、家庭情况、技术特点,她记得比自己的生日都清楚。
有次她带小孩去凯里打比赛,住的小旅馆没有热水,大冬天的小孩洗不了澡,她挨个把小孩带到自己亲戚家洗澡,给她们买热牛奶暖身子,有个队员家里奶奶生病,爸妈不在家,她连着一周每天下了训练就去小孩家里帮忙做饭,给奶奶擦身子,小孩的奶奶拉着她的手说:“你比我们家姑娘的亲妈还贴心。”
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不想让有天赋的小孩像我一样留遗憾
我写体育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拿了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他们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确实耀眼,但最让我动容的,还是付利这样守在基层的体育人,现在很多人都在讨论中国足球为什么搞不好,说注册球员少,说青训不行,说家长不支持,但没有人愿意蹲在大山里,花十几年的时间,一个一个去说服家长,一个一个去教小孩踢球。
付利常说:“我不是什么英雄,我19岁的时候十字韧带断了,没能进国家队,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我就是不想让这些有天赋的小孩,像我一样留遗憾。”我特别认同这句话,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给更多普通人提供改变人生的可能,这些跟着付利踢球的小孩,也许90%都走不了职业道路,但是足球教给她们的东西,会跟着她们一辈子:她们知道怎么跟队友配合,知道输了球要爬起来再来,知道再苦再累咬咬牙就能扛过去,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状都有用。
去年天柱三中建了新的人工草皮足球场,有本地的企业给她们赞助了队服和球鞋,现在校队有30多个小姑娘,今年有3个队员考上了体育类的本科,付利还在县城的几所小学开了足球兴趣班,选了十几个好苗子,打算从小学就开始培养,她跟我说:“我这辈子就守在这了,说不定再过十年,我带的小孩里能出个国脚呢?就算出不了,能让她们多一个选择,我就知足了。”
那天我离开天柱三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足球场染成了暖黄色,付利的哨声又响了,小姑娘们在场上跑着笑着,风把她们的队服吹得鼓鼓的,我突然觉得,我们的体育事业,从来不是靠几个冠军撑起来的,是靠付利这样的人,守在县城的足球场里,守在大山的操场上,守在每一个有小孩想要运动的地方,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亮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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