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去年夏天被做民俗调研的朋友硬拉去锡林郭勒的塞马嘉年华,我可能这辈子都会觉得“塞马”是离我这种常年坐办公室、跑800米都要喘半小时的城市废柴十万八千里的运动,我对它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影视剧里:穿着华丽马术服的贵族、血统昂贵的纯种马、铺着红地毯的赛场,以及普通人望尘莫及的消费门槛,直到我站在七月晒得发烫的草原上,风里裹着马奶酒的酸甜和青草的腥气,看着光着脚的牧民小孩骑着半大的小马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我才意识到:我之前对塞马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那次我在草原待了7天,看完了专业组30公里耐力赛,也跟着业余组的骑手蹭了5公里体验赛,屁股磨破了两层皮,喝了三壶牧民自己酿的马奶酒,还交了好几个常年跑塞马的牧民朋友,回来之后我甚至在城市里的马术俱乐部报了常年班,每周都要去马场待上半天,这大半年和塞马打交道的日子里,我收获的远不止“学会骑马”这一项技能,更多的是藏在马蹄声里的、最朴素的人生道理。
你以为塞马靠的是爆发力?其实先得学会“慢下来”
我第一次摸缰绳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马跑快点”。 带我入门的教练是当地的老牧民阿木尔,今年52岁,跑了30多年塞马,最好的成绩是自治区级耐力赛的亚军,我刚爬上马背就攥着缰绳使劲往前倾,脚还一直踢马肚子,结果那匹叫“黄花”的母马非但没跑,反而慢悠悠地晃到路边啃起草来,把我晾在背上尴尬得不行。 阿木尔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上来拍了拍马脖子,跟我说:“你别急,你越急它越不听你的,你先坐直,腰别绷那么紧,跟着它走的节奏晃,它知道你稳了,才愿意跑。” 我将信将疑地照做,放松了腰腹的力气,跟着马走的节奏左右晃,一开始还差点摔下来,练了足足两个小时,才终于能和黄花的步伐同频,那天我第一次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刮过去,马蹄踩在草地上的震动顺着马背传到我身上,我没有刻意催它,它反而越跑越稳,甚至还主动超了前面另一匹慢悠悠的马。 那天晚上我们围着篝火喝酒,阿木尔跟我说,很多第一次来玩塞马的年轻人都和我一样,上来就想跑最快,摔下来的也大多是这些人。“塞马塞的不是马的力气,是人的心态,你慌了,你的马第一个能感觉到,它比你还怕出事,肯定不敢跑,你稳了,它才敢放开脚跑。” 我当时听完没太当回事,直到上个月我赶一个项目方案,连续熬了三个晚上,越赶越错,改到第五版还是被领导打回来,整个人焦虑得饭都吃不下,周末去马场骑马的时候,我心不在焉的,手上的劲忽大忽小,黄花走了没两步就停下来,转过头蹭我的胳膊,好像在提醒我“你不稳”,我当时忽然就想起阿木尔说的话,停下来坐在马背上缓了十分钟,把方案的逻辑在脑子里重新理了一遍,周一去公司只改了两个小时就过了。 你看,其实我们人生里的很多事都和塞马一样:我们总想着要快点出结果,快点到终点,恨不得刚出发就用尽全力冲刺,可往往跑得越快,摔得越狠,那些最后能跑完全程、拿到好成绩的人,从来不是一开始冲得最猛的,而是全程都稳得住、和自己的节奏同频的人,塞马里的“快”,从来都是建立在“稳”的基础上的,这个道理放在职场、放在生活里,照样适用。
我在塞马赛道上见过最动人的胜利,从来不是跑第一的人
那次塞马嘉年华的15公里业余组比赛,是我长这么大看过最难忘的一场体育赛事。 赛前我就注意到了那个左腿有点跛的小伙子,他叫巴图,是旁边旗里的牧民,9岁的时候骑马摔断了腿,留下了后遗症,走路一瘸一拐的,他骑的是一匹刚满4岁的栗色小母马,叫“小枣”,是他自己从小养到大的,之前从来没参加过比赛。 发令枪打响之后,其他骑手一下子就冲出去了,巴图和小枣落在最后面,跑的速度比别人快走快不了多少,到第三个打卡点的时候,要过一个半米宽的水沟,前面的马都跳过去了,小枣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忽然受惊了,前蹄抬起来往后仰,巴图没抓稳,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胳膊蹭在碎石子上,一下子就流了血。 周围的观众都站起来喊“别比了”,赛事组的医护人员也往那边跑,结果巴图爬起来先摸了摸小枣的脖子,对着它说了几句蒙语,小枣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他摆了摆手让医护人员别过来,翻身上马,慢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跑。 最后他冲线的时候,比冠军慢了整整20分钟,但是全场的掌声比给冠军的响三倍,还有很多牧民上去给他献哈达,他下来的时候胳膊上的血都结痂了,还笑得特别开心,抱着小枣的头给它喂奶豆腐,我后来问他明明摔了为什么还要坚持,他挠了挠头说:“我带小枣来,就是想让它见识见识赛场,它第一次跑,我不能中途扔下它,拿不拿奖不重要,我们俩一起到终点就行。” 那天还有个让我印象很深的骑手,是个28岁的姑娘,叫苏日娜,她骑的马叫“钢嘎哈拉”,也就是黑骏马的意思,已经12岁了,相当于人类的60岁,跑起来速度还不如普通人跑得快,她每年都带钢嘎哈拉来参赛,每次都是最后一名,但是她从来不在意,她跟我说,钢嘎哈拉是她18岁的时候爸爸送她的成人礼,陪她度过了高考失利、失恋、创业失败的所有难走的日子,现在它老了,跑不动了,她就每年带它来草原上走走,看看它熟悉的赛道。“我带它来不是为了赢,就是想告诉它,我还记得它年轻时候带着我在草原上跑的样子。” 我们现在聊体育,总爱把“更高更快更强”挂在嘴边,把拿冠军、破纪录当成唯一的胜利标准,但是在塞马的赛道上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输赢,是人和马之间不用言说的信任,是你摔了也愿意和你的搭档一起走完终点的坚持,是那种脱离了功利性的、最纯粹的热爱,比起那些为了拿奖金拼命抽马、甚至给马打兴奋剂的所谓“专业骑手”,巴图和苏日娜才是真正懂塞马的人。
塞马火出圈之后,我反而怕它变了味
这两年国潮风刮起来,塞马这项古老的运动也越来越受关注,很多地方都开始办塞马赛事,甚至不少城市里的马术俱乐部也开了塞马体验课,本来是件好事,但是我看到的一些乱象,却让我觉得特别难受。 上个月我刷到一个短视频,南方某个景区搞“塞马表演”,让穿着高跟鞋、吊带裙的网红骑在马上摆拍,马被周围的闪光灯吓得直抖,骑手还一直用鞭子抽它,逼它跑起来,最后马受惊了差点撞到人群,主办方反而把错都怪在“马不听话”上,还有个朋友告诉我,有些地方办商业塞马赛事,为了博眼球,专门找没受过训练的普通人骑没驯好的马参赛,美其名曰“全民参与”,实际上连最基本的防护装备都不给配,去年就有个小伙子摔下来骨折了,主办方赔了点钱就了事了。 更让我接受不了的是,很多商家把塞马包装成“贵族运动”,一节体验课要上千块钱,一套马术装备动辄几万,甚至还有的地方办塞马活动,门票就卖几千块,普通人连进场看的资格都没有,我上次和阿木尔聊天的时候说起这件事,他喝了一口马奶酒,叹了口气说:“我们小时候塞马,哪有什么钱啊,谁家有马都能来比,赢了的奖品就是一只羊、几壶酒,大家比完了就围在一起唱歌吃肉,不管谁赢了都开心,现在有的比赛奖金几十万,反而有人为了钱耍手段,给马打兴奋剂,用带刺的马刺扎得马肚子流血,这哪是塞马啊,这是作孽。” 我始终觉得,塞马的根从来都不在什么高端马术俱乐部里,不在血统昂贵的纯种马身上,更不在所谓的“贵族身份”标签里,它的根在草原的泥土里,在牧民的日常生活里,最早的塞马本来就是牧民放牧的时候比谁的马跑得快演变来的,草原上的小孩七八岁就会骑马,十几岁就能跟着大人参加塞马,它本来就是最接地气、最属于普通人的运动,从来不是什么有钱人的专属玩具。 商业化本身不是坏事,它能让更多人知道塞马、爱上塞马,但是我们不能为了赚钱就把塞马的魂丢了,塞马的魂是什么?是人和自然的联结,是人和马之间双向的信任,是普通人对奔跑、对自由最朴素的向往,如果我们把塞马变成了博流量的工具、炫富的手段,那我们看到的永远都只是塞马的壳,根本摸不到它的内核。
写在最后
这大半年我每周都去马场骑马,有时候工作压力大,骑着马在训练场跑两圈,风刮在脸上,所有的烦心事好像都跟着马蹄声一起散了,身边很多朋友都不理解,说你一个坐办公室的,学骑马干嘛,又费钱又费时间,我每次都跟他们说,你去马背上坐一次就知道了,那种你和另一个生命同频共振的感觉,那种你在奔跑里感受到的自由,是你在健身房撸铁、在办公室里加班永远都体会不到的。 现在大家总爱说“人生是赛道”,我们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前跑,怕被别人落下,怕跑不到终点拿不到想要的奖品,但是塞马教我的是:赛道从来不是只有输赢,你在路上吹到的风,你和搭档之间的信任,你跑完全程的成就感,这些远比第一名的奖杯重要得多,哪怕你跑得比别人慢,哪怕你摔过好几次,只要你和你的“马”一起安安全全到了终点,你就已经赢了。 如果你哪天有空,我建议你去草原上看一次塞马,不用穿什么专业的装备,不用懂什么规则,你就站在赛道旁边,听听马蹄踩在草地上的声音,看看骑手和马一起跑起来的样子,你就会明白:我们每个人的骨子里,其实都藏着对奔跑的渴望,那种向往自由的本能,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