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做区业余半程马拉松的志愿者,下午颁奖仪式结束的时候,场地的保洁阿姨已经开始收拾观众席的垃圾,我在补给站角落看到蹲在地上吃番茄鸡蛋泡面的小周,他的参赛服背后印着跑团的口号“跑赢自己就是冠军”,但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刚刷新出来的赛事排名:男子30岁以下年龄组第37名,和领奖台的距离差了34个名次,换句话说,他今年参加的第三场正式比赛,名次栏又是挂零。
那天我和他聊了很久,也突然想通了一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为什么现在很多人嘴上说喜欢运动,却从来不敢报名参加任何正式比赛?答案其实很简单:我们的体育叙事里,已经默认了“拿不到奖=白忙活=丢⼈”,“挂零”成了很多人不敢踏进赛场的心理门槛。
我见过最冷清的颁奖台,台下90%的人奖牌栏都是挂零
那天的半马赛事,一共来了1200多个参赛者,颁奖环节却只持续了15分钟:全程组男女前三、半程组男女前三、两个年龄组的各前三,加起来一共18个人上台领奖,拿着奖金、定制奖杯和赞助商的运动大礼包,接受台下寥寥几十人的掌声,剩下的1100多个完赛选手,要么领了完赛奖牌就直接走了,要么像小周一样蹲在旁边的角落吃东西,连颁奖台的方向都很少看。
小周是个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跑马的初衷说起来很现实:去年体检他查出重度脂肪肝、高血压,体重直奔180斤,医生说再这么熬下去30岁就得吃降压药,他才逼着自己开始跑步,最开始跑1公里都喘得要蹲在路边吐,半年时间磨破了3双跑鞋,瘦了32斤,今年体检所有指标都回到了正常范围。 “本来以为这次能冲进年龄组前10,最后10公里腿抽了两次筋,走了快2公里,还是没赶上。”他咬了一口泡面,笑着挠头,“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挂零了,说不失落是假的,上次跑越野赛我差一名就能拿三等奖,站在终点看着别人领奖,我站了十分钟才走。”
那天我还碰到了52岁的张姨,她是这个区跑圈的名人,跑了8年马拉松,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50分,家里的完赛奖牌攒了满满一抽屉,但唯独没有一块正式比赛的名次奖,她所在的50-55岁年龄组向来是“大神打架”,前三名的成绩基本都在3小时30分以内,张姨每次都卡在第7到第10名的位置,次次和领奖台擦肩而过。 “我刚开始跑的时候也较劲,每次比完赛都对着排名emo好几天,觉得自己白练了。”张姨刚完赛,正拿着毛巾擦汗,语气特别轻松,“后来想开了,我刚开始跑步那会更年期,整宿整宿失眠,下楼买个菜都觉得累,现在我能跑完全马,平时跟小姐妹去爬山我走第一个,我这收获不比拿个奖牌有用?挂零就挂零,我跑得开心最重要。”
那天我翻了翻赛事的完赛名单,1200多个人里,能拿到名次奖的还不到2%,剩下98%的参赛者,在这场比赛的官方荣誉册里,都是“挂零”的存在,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赛事通稿里,没有摄影师专门拍他们的冲线瞬间,甚至连亲友来加油的都很少,但他们却是这场比赛真正的主角。
体育的故事里,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顶端的1%
我以前做体育内容编辑的时候,总会遇到一个很现实的选题困境:读者只想看冠军的故事,那些没拿到奖牌的运动员,连个边角料的报道版面都捞不到。 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我写过一篇没进决赛的田径运动员的稿子,讲的是男子100米选手吴智强,他作为接力队的成员拿到了第四名,差一点就能站上领奖台,稿子发出去之后评论区有人说:“没拿奖写他干嘛?浪费时间。”当时我觉得特别委屈,我知道他为了那0.01秒的提升,磨了整整四年的起跑技术,脚上的钉鞋磨破了十几双,这些付出难道因为没拿到奖牌,就不算数了吗?
后来我慢慢发现,这种“唯奖牌论”的认知,早就从专业赛场渗透到了普通人的运动生活里,我家楼下的羽毛球馆有个李叔,今年61岁,10年前中风过,左边身子协调性不好,医生建议他打羽毛球锻炼,他就每天泡在球馆里,从最开始连拍子都握不住,练到现在反手吊球比很多20岁的小伙子都准,他前后参加过三次市里的业余羽毛球赛,每次都在小组赛就出局,连淘汰赛的门槛都摸不到,名次次次挂零。 有次我跟他打球,问他次次都拿不到奖,为什么还每次都报名?他给我看他手机里的视频,是他孙女拍的他扛着20斤的大米上五楼的画面:“你看,我刚中风那会,连一杯水都端不稳,现在我能扛米上楼,能给我孙女做糖醋排骨,能跟着老伴出去旅游,这些都是打球给我的,我干嘛要盯着领奖台?我赢了我自己的病,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奖杯。”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的体育叙事陷入了一个特别大的误区:好像只有拿到奖牌、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才配叫“体育参与者”,那些名次挂零、连镜头都捞不到的普通人,只能叫“陪跑的”,但事实是,没有这些千千万万挂零的普通人,所谓的“体育”不过是少数人玩的精英游戏,根本撑不起全民健身的基本盘。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出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苏翊鸣拿奥运冠军是体育精神,李叔中风后练了10年羽毛球哪怕次次比赛挂零,也是体育精神;全红婵跳出满分动作是体育,小周跑了半年半马次次拿不到名次还在坚持,也是体育精神,这些挂零的普通人的故事,才是体育最该被看见的底色。
挂零不是失败者的烙印,是普通人靠近体育的入场券
我自己也有过挂零的经历,去年我一时脑热报了城市业余铁人三项赛,游泳1.5公里、骑车40公里、跑步10公里,我当时报完名就后悔了:我高中800米跑都不及格,游泳只会蛙泳,能完赛才怪。 比赛当天状况百出:游泳的时候泳镜进水,我踩在水里擦了三分钟,本来以为要被关门,旁边的救生员跟我说“小伙子别急,慢慢游,我们都在这等你”;骑车的时候链子掉了两次,我蹲在路边修,路过的选手都停下来问我要不要帮忙,还有个大姐塞给我一根能量胶;最后跑步的时候腿抽筋,我一瘸一拐地挪,路边的小朋友举着自己画的加油牌给我喊加油,我咬着牙冲过终点的时候,距离关门时间只剩47秒,全场排名倒数第7,别说名次奖了,连组委会的精彩瞬间集锦里都没我的镜头。
我当时觉得特别丢人,发朋友圈都只敢发完赛奖牌的照片,不敢说自己是倒数第七,结果我高中的体育老师给我评论:“你高中跑800米都要补考,现在能完赛铁三,这就是你自己的冠军,丢什么人?” 那一瞬间我突然就释然了,我们总说“比赛就是要赢”,但“赢”的定义从来都不是只有赢过别人拿奖牌这一种,你之前跑半马要2小时10分,这次跑到2小时05分,哪怕还是排30多名,也是赢;你之前爬个三楼都喘,现在能走完5公里的徒步路线,哪怕是最后一名,也是赢;你之前不敢站在赛场的起跑线上,现在你站上去了,哪怕最后没走完,也比那些不敢报名的人强。
小周后来跟我说,他上次越野赛差一名拿奖,回去之后emo了两天,跑团的老大哥跟他说:“你跑马的初衷是为了减肥降血压,现在你已经做到了,拿不拿奖有什么所谓?你每多跑一步,都是赚的。”现在他已经报名了下个月的半马,目标还是冲进年龄组前10,哪怕最后还是挂零也没关系,“反正跑一次爽一次,一直跑一直爽,能跑赢上个月的自己就行。” 挂零从来不是失败者的烙印,反而恰恰是你曾经站在起跑线上的证明,是你咬着牙跑完整个赛程的勋章,是你作为普通人,和体育产生链接的最朴素的入场券,那些不怕挂零的人,才是真正懂体育乐趣的人。
别让挂零的焦虑,挡住普通人走向运动场的脚步
我之前问过我公司的同事,为什么单位组织篮球赛没人报名?几个平时经常打球的小伙子跟我说:“反正也打不过业务部那几个体育生,去了也是当背景板,拿不到奖浪费时间,还不如自己私下打打舒服。” 你看,“挂零=丢人=白忙活”的认知,已经把很多人挡在了赛场的门外,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让更多人走上运动场,但如果我们的赛场永远只为前三名亮灯,永远只有拿到奖牌的人才能得到掌声,那剩下98%的普通人,为什么要花时间花精力来当背景板?
我之前去日本旅游的时候,刚好碰到当地社区举办的小型马拉松,一共就200多个人参加,第一名冲线的时候大家鼓了掌,最后一名是个70多岁的老爷爷,走了4个小时才走完10公里,他冲线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在路边给他鼓掌,掌声比给第一名的还响,组委会专门给他准备了一份特别的完赛礼物,是所有人签名的毛巾,人家根本不关心你拿不拿奖,只要你站在了起跑线上,只要你完成了比赛,就值得被肯定。 我特别认同一句话:好的体育氛围,不是能出多少个冠军,而是能容下多少个次次挂零却还愿意坚持的普通人,我们的赛事能不能多设点鼓励奖?给第一次完赛的人发个纪念证书,给最后一名冲线的人一点掌声,给那些哪怕成绩不好但坚持到底的人多一点镜头?我们的体育宣传能不能多拍拍普通人的故事?别整天只盯着冠军的履历,也看看那些为了健康跑步的上班族,为了康复打球的病人,为了快乐爬山的老人?
上周我又在跑团的例跑里碰到了小周,他最近的半马pb已经进到了1小时39分,下个月的比赛他说哪怕还是挂零也没关系,“大不了下次再来呗,反正我还年轻,总能跑到前10的。” 你看,其实普通人的要求真的不高,不需要什么奖金奖杯,只要有一点点肯定,哪怕只是一句“你跑得不错”,他们就愿意一次次站上起跑线。 挂零的奖牌榜从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那些愿意一次次站上赛场、哪怕次次挂零还在坚持的普通人,才是体育最该接住的大多数,我们的赛场,不该只为前三名亮灯,更该为每一个拼尽全力的普通人,留够掌声和位置,毕竟,当越来越多不怕挂零的普通人愿意走上运动场,我们的体育,才真正有了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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