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浙西开化做村BA专题调研，在城郊那片铺着水泥地的露天球场第一次见到杨战：41岁的人黑得像块浸了沥青的旧木板，左膝盖上的手术疤从运动裤腿里露出来半截，T恤湿得能拧出水，脖子上搭的旧毛巾已经洗得发灰，攥着个印着“2018年县篮球联赛”字样的不锈钢大水杯，扯着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嗓子喊：“小宇你脚步飘什么！上周教的交叉步就饭吃了？”
他身后站着二十来个半大孩子，最大的十六七岁，最小的才刚上小学三年级，皮肤都跟他一样晒得黝黑，眼神亮得吓人，那天场地地面温度接近40度，我站在树荫下都觉得烫脚，他们在太阳底下跑了快两个小时,没人喊累。
从CBA试训淘汰的“废柴”，到县城里的“孩子王”
杨战的人生前半段，说起来满是遗憾，他是土生土长的开化人，15岁进衢州体校练篮球，19岁那年被推荐去浙江稠州银行队试训，当时教练说他身体素质好，敢拼，留队希望很大，可就在试训的倒数第三场对抗赛上，他落地时踩在对方球员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断裂，不仅留队的机会泡了汤,之后整整一年连路都走不利索。
“那时候真觉得天塌了，我从12岁开始就想着打职业，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突然就成废人了。”杨战跟我坐在球场边的石阶上聊天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左膝盖的疤，“回来之后在家躺了半年，我爸托人给我找了个小区保安的工作，说这辈子安安稳稳算了，我那时候连球鞋都全扔了，看见篮球就烦。”
转机是2011年的夏天，他以前的体校教练来开化做青少年体育调研，找到他说县里刚成立了青少年篮球俱乐部，缺个助教，问他愿不愿意来，一个月工资1800块，杨战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就是想离球场近点，哪怕给人捡球都行。”
他第一次注意到小宇是2016年，那时候小宇才12岁，是附近村里的留守儿童，爸妈在杭州开网约车，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跟着奶奶生活，染着黄头发，耳朵上打了三个耳洞，叼着烟晃到球场来，跟朋友打赌说自己能摸筐，赢了就拿50块钱去上网，杨战当时就走过去拦他：“烟掐了，咱们一对一打十个球，你赢了，50块我给你，以后你想来玩随便来，我不管你；你要是输了，头发染黑，烟戒了，跟我练三个月球。”
结果小宇被他打了个10比0，连球都摸不到几次，第二天小宇真的把头发染黑了，背着个破书包来球场报到，书包里还装着半个没吃完的冷粽子。“那孩子以前偷奶奶的钱去网吧，彻夜不回家，奶奶都打算送他去武校关着了，来了之后天天泡在球场，再也没去过网吧，去年打县青少年组决赛，最后3秒就是他投的压哨三分，赢了之后第一个抱着我哭，说想把奖杯拍给爸妈看。”杨战说起这事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我后来加过小宇的微信，他朋友圈背景是他举着奖杯和杨战的合照，签名写着“杨导是我第二个爹”，今年他刚考上开化中学的体育特招生，放假就回球场当助教，带小队员练基础动作,有模有样的。
“没钱买鞋我送，没场地我修”，他把篮球场做成了留守儿童的第二个家
我去的时候，杨战他们用的还是2015年县文旅局修的露天水泥球场，地面坑坑洼洼的，边线都磨没了，篮筐歪了半个，场边堆着几个破纸箱，里面装着创可贴、云南白药,还有半箱面包和矿泉水。
“以前条件更差，一下雨场地就积水，要扫半小时才能用，冬天风刮得脸疼，孩子们手冻得裂口子，缠上胶布还要练。”杨战说，2019年的时候他本来攒了8万块钱，打算付个车的首付，每天接送远一点的孩子来训练，结果那年开春下大雨，场地被冲坏了好大一块，还有个孩子打球的时候踩在坑里崴了脚，骨裂了，在家躺了一个月，杨战当天就去4S店把定金退了，自己掏了8万块，又找朋友凑了3万，把整个球场重新铺了一遍，装了新的篮架，还在场边搭了个简易的雨棚，给孩子放东西、避雨。
“我老婆当时跟我吵了快一个月，说我疯了，家里房贷还没还完，钱都砸到球场上，后来她过来给我送晚饭，看见一群孩子围着她喊阿姨，还有个小女孩把自己编的花环送给她，她就再也没说过啥，现在每天下班都过来帮我给孩子做饭，晚训结束给孩子热牛奶。”
杨战的训练课，一个学期只收200块钱的场地维护费，家里条件差的孩子直接全免，他还给买不起球鞋的孩子送鞋，我见过他那个放球鞋的柜子，里面堆着二三十双全新的篮球鞋，有他自己掏钱买的，也有以前的队友、朋友寄过来的，他说起阿梅的时候眼睛更亮：“那是我2020年收的女队员，畲族的，家在下面的自然村，离县城20多公里，以前天天骑个旧自行车过来，站在球场边看，不敢进来，我喊她进来玩，她就跑，后来才知道她奶奶说女孩子打球疯疯癫癫的，不让她来，她穿的帆布鞋鞋头都破了，脚磨得全是血泡，还舍不得换。”
杨战特意去阿梅家做了三次家访，跟她奶奶打包票，说阿梅有天赋，打球不仅能上高中，还能上大学，以后有出息，还当场给阿梅留了一双37码的新球鞋，阿梅第一次穿新鞋的时候，在球场边蹭了三次鞋底，才敢踩上去，当天训练到晚上九点多，走的时候把鞋脱下来，用塑料袋包好揣在怀里，光着脚骑自行车回家,说怕路上的石子把鞋刮坏了。
去年阿梅代表衢州打浙江省青少年女篮乙组的比赛，场均拿24分，拿了赛事得分王，赛后直接被省女篮青年队的教练挑走试训，上个月她放假回来，给杨战带了一包省队发的能量胶，说：“杨导你以前总给我们买这个补充体力，现在我也能给你买了。”
村BA的领奖台上，他比拿MVP的孩子哭得还凶
去年开化村BA第一次设了青少年组，一共12支队伍参赛，杨战带的队平均年龄才14岁，是所有队伍里年纪最小的，没人看好他们，有其他队的教练赛前还开玩笑说“山里的娃娃凑什么热闹，不如回家帮爸妈干农活”。
决赛那天我也在现场，来了快两千个观众，把球场围得水泄不通，最后30秒他们还落后2分，小宇抢下篮板，传给快下的阿梅，阿梅上篮被犯规，两罚全中扳平比分，最后3秒，小宇在三分线外接球，迎着防守投了个压哨三分，球进哨响,全场都炸了。
领奖的时候，主持人把MVP奖杯递给小宇，小宇直接转身把奖杯塞到了杨战手里，杨战站在领奖台上，一米八五的汉子，抱着奖杯哭得直抽抽，话都说不出来。“我当时真的忍不住，我自己当年没拿到的东西，我的孩子们拿到了，还有那么多人给他们鼓掌，我就觉得这么多年的苦都没白吃。”
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杨战哭的照片，配文是“今天我才知道，中国体育的根不在CBA的颁奖台，在这些县城的露天球场上”，好多朋友给我评论，说以前总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运动，动辄几万块的精英训练营，普通家庭的孩子连碰都碰不到，但杨战的存在，让那些山里的孩子，也有机会摸到篮球,有机会靠运动改变自己的人生。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了，见过太多拿着百万年薪的球星，见过太多造价上亿的专业球馆，也见过太多打着“青少年体育培训”旗号赚快钱的机构，一节课收费几百块，还得家长托关系才能报上名，但杨战从来没想着靠这个赚钱，他说：“我要是想赚钱，早几年就去杭州开训练营了，一年赚几十万不成问题，但是我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又去混网吧，又去跟社会上的人瞎混吧？”
“我没想过培养下一个姚明，只想让孩子别走歪路”
很多人问过杨战，有没有想过培养出下一个姚明、下一个易建联，杨战每次都摇头：“我哪有那个本事啊，127个孩子里，能有一两个打职业就不错了，大部分孩子以后都是普通人，该上学上学，该打工打工，我教他们打球，不是非要让他们吃体育这碗饭，是想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团队，什么叫不服输，什么叫靠自己的努力赢球，跑起来的时候能开心，别走歪路就行。”
他带过的孩子里，有考上浙江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的，毕业之后回来跟他一起当教练；有去当兵的，入伍前特意来球场跟他道别，说要是没有他，自己当年说不定就跟着社会上的人去干违法的事了；还有的孩子去外地打工，每次回来都要到球场打半天球,跟他聊聊天。
今年开春的时候我收到杨战的微信，给我发了新球场的照片：县里给他拨了钱，把旁边的一块空地也修成了篮球场，装了灯光，还盖了一间小活动室，能放装备，能给孩子热饭，他说现在队里已经有127个孩子了，还有三个孩子进了省队的梯队，“现在压力更大了，要给孩子买更多的鞋，还要请个专门的文化课老师，给训练晚的孩子补作业，不然家长该有意见了。”
我前几天刷到他的朋友圈，是他带着一群孩子在新球场上打球的视频，背景是绿油油的山，孩子们笑得都很疯，他站在场边喊，毛巾还是那条旧的，配文是“今天又收了三个小队员，喜提三双新球鞋，这个月工资又没了，但是爽”。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总在说要提升全民体育素养，这些事从来都不是靠喊口号做出来的，也不是靠拿几块奥运金牌就能实现的，是靠杨战这样的人，一个球场一个球场守出来的，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带出来的，他们不站在聚光灯下，也没有百万年薪，但是他们手里递出去的每一个篮球，擦干净的每一块场地，送给孩子的每一双球鞋,都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
那天离开开化的时候我问杨战，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指了指场边正在练运球的小朋友，说：“干到我跑不动为止吧，我没走完的路，我的孩子们替我走，就算他们不走也没关系，只要他们跑起来的时候觉得开心，我就值了。”风刮过球场，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身后的篮架上挂着一面横幅，写着“篮球会给每一个努力的孩子一颗糖”,那是他自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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