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下班绕路走小区后门,看见一群穿蓝白校服的初中生挤在半块破篮球场上打半场,领头的小孩把校服外套往铁丝网上一扔,露出来印着欧文号数的短袖,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一大块皮,爬起来抹了把汗就接着冲,中场休息蹲在路边灌冰脉动,瓶子上的水珠顺着下巴滴到校服裤子上,满不在乎地抹一把就笑,我站在树底下看了十分钟,风刮过来的时候好像闻见了2008年夏天太阳晒过水泥地的味道,那时候我也和他们一样,除了书包里的模拟卷,满脑子只有下课后能不能占上球场最靠近小卖部的那个篮筐。
17岁的球场规则:只要球没落地,就不算输
我高中读的是省重点的理科普通班,全班54个人,42个男生,能凑出来打球的刚好5个:183cm但跑两步就喘的中锋大刘,戴600度近视眼镜摘了就看不见筐的投手阿泽,只会抢篮板不会运球的前锋阿凯,还有我这个拿球就只会往里冲的后卫,那时候2008年北京奥运会刚过,学校第一次办年级篮球联赛,我们五个报完名就被全班泼冷水:“别第一轮就输太惨,给咱们班留点面子。”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劲真的傻得可爱,我们四个住校的,每天早上六点半爬起来练球,操场的路灯还没灭,就着昏黄的光练传球,水泥地坑坑洼洼的,篮球弹起来的方向都没准,我那时候穿一双39块钱的回力帆布鞋,打了半个月球鞋底磨平了一半,大脚趾头磨出的水泡破了粘在袜子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嘶嘶抽气,也舍不得买新鞋,就往鞋垫里垫两张草稿纸接着打。
小组赛最后一场打文科重点班,人家平均身高比我们高5公分,还有两个校队的,赛前我们几个蹲在球场边喝可乐,大刘说“实在打不过就算了,反正咱们也没输过啥”,我嘴硬说“那不行,赢了我请大家吃烤肠”,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2分,球传到阿泽手里的时候,对方防守的人冲过来一巴掌把他眼镜打飞了,我站在边线那喊“别投!”,结果他连眼睛都没眯,抬手就把球扔出去了,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掉进去的那一刻,裁判的哨子刚好响,三分有效,我们赢了。
那天我们五个在球场上抱在一起喊,阿泽蹲在地上摸了十分钟才找到他的眼镜,镜片都花了,后来我们去校门口的炸串店吃东西,每个人凑了5块钱,老板给我们多撒了两勺辣椒面,我们举着冰可乐碰杯,说以后要一起打CUBA,要去CBA现场看球,要攒钱买一双科比的签名战靴,那时候我们连校队都没选上,说这些话的时候却比谁都认真。
我后来工作第三年的时候,带的第一个项目黄了,客户当着全公司的面把方案摔在我脸上,我躲在消防通道里抽烟,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阿泽眼镜被打飞的时候,抬手投篮的样子,那时候我们的球场规则特别简单:只要球还没落地,就不算输,我毕业到现在11年,遇到过数不清的烂事,被客户骂过,被领导坑过,创业亏过钱,好几次觉得扛不住了,就找个野球场打半小时球,出一身汗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年轻时候打球练出来的那股“死扛到最后一秒”的劲,比多少职场鸡汤都管用。 以前我妈总骂我“打球能当饭吃吗?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做两套题”,现在我特别想告诉我妈,打球确实不能当饭吃,但是它教给我的“别轻易认怂”的道理,是我做多少套题都学不来的。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传出去的球里
我和阿凯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我们俩第一次打球是小学五年级,他偷拿他爸的篮球,我们在小区的空地上拍了一下午,拍得手都肿了,高二那年他爸做生意亏了两百多万,催债的人堵到学校门口,他那段时间突然就沉默了,课也不上,球也不打,天天趴在桌子上睡觉,放学就绕着墙根走,我找他好几次他都躲着我。
那时候我嘴笨,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也不敢问他家里的事,就每天放学堵在他教室门口,把篮球往他怀里塞,第一次他把球推开,说“没心情打”,我又塞回去,说“你投丢10个球,以后我再也不烦你”,那天我们在空无一人的球场上打了三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我就负责给他传球,他投丢了我就捡回来再传给他,打到最后太阳都落山了,他突然把球一扔蹲在地上哭,说“我可能要辍学去打工了,我爸欠的钱这辈子都还不完”,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说啥,就把我攒了半年压岁钱买的科比战靴递给他,说是我哥送我的,我穿太大了磨脚,其实我特意买的他的码,省吃俭用了半年,连想吃的游戏机都没买。 他没推辞,收下了鞋,第二天就回来上课了,下课又跟着我去打球,还是啥也没说,但是抢篮板的时候会特意帮我挡人,我冲的时候他会提前给我挡拆,后来他爸的生意慢慢缓过来了,欠的钱也还清了,他高考考去了深圳的师范大学,现在在深圳当高中老师,去年夏天他回来找我打球,从行李箱里翻出来那双已经开胶的科比战靴,鞋头都磨破了,他说“我一直收在衣柜里,搬了三次家都没扔,那时候你要是拉我去喝酒唠嗑,我肯定烦,但是你陪我打了一下午球,我就知道,不管咋样你都站我这边”。
我一直觉得,体育是成年人世界里少有的“不用说话就能完成的交流”,年轻的时候我们都嘴笨,不会说“我挺你”“我陪着你”,也不会搞什么虚头巴脑的仪式感,但是打比赛的时候你递过来的一个挡拆,我体力不支的时候你传过来的一个空球,下场的时候你递过来的那瓶冰得冒水珠的矿泉水,所有的意思都到了,这种不带任何功利的默契,是我后来在职场上喝多少顿应酬酒、递多少根烟都换不来的,去年我创业失败欠了钱,没敢跟家里说,阿凯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当天就给我转了十万块钱,附了一句“不够再跟我说,等你翻盘了带我去现场看CBA”,我们俩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就像那时候在球场上,他给我传一个球,我接住投进就完了,哪有那么多废话。
32岁再站在球场上,我才懂“曾经年轻”不是怀念体力,是怀念那份毫无成本的热爱
我今年32岁,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腰椎间盘突出两节,膝盖有积液,跳起来连篮板都碰不到,17岁的时候我能连着打四个小时球不喘气,现在打十分钟半场就要蹲在场边喘半天,上个月我约了大刘、阿泽、阿凯回高中的老球场打球,大刘现在在国企当科长,肚子已经挺起来了,跑两步就岔气;阿泽做了程序员,头顶已经秃了一块,眼镜度数涨到了1000度,还戴了厚厚的护膝;阿凯去年刚生了二胎,打了五分钟就掏出手机给老婆发视频,说“我打完这局就回去给娃冲奶粉”。 那天我们被三个刚高考完的小孩打得落花流水,最后一个球我想试着跳起来盖个帽,落地的时候闪了腰,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那几个小孩过来给我递水,特别有礼貌地说“叔你们打得挺拼啊”,我们四个对着笑了半天,十年前我们还在球场上喊别人叔,现在轮到别人喊我们叔了。 打完球我们还是去了校门口那家炸串店,老板已经换成了原来老板的儿子,已经认不出我们了,以前我们来吃饭,必点10串烤肠20串里脊肉,要冰可乐,这次我们点的是烤韭菜、烤茄子,还要了一壶温的黄酒,阿泽说“不敢喝冰的了,上周喝了冰啤酒拉了两天肚子”,大刘掏出降压药就着黄酒吃了,说“医生让我少喝酒,今天高兴破例一次”,我们坐那聊了三个小时,聊以前打球的蠢事,聊现在的工作,聊娃的学费,聊房贷,阿泽说“我现在一周能打一次球就不错了,上次打球把脚扭了,在家躺了三天,被我老婆骂了半天,说我以为自己还是17岁呢”。 其实很多人说怀念青春,都是怀念那时候跑不死的体力,不用养家的轻松,但是我觉得不是,我怀念的不是那时候能摸筐的弹跳力,也不是那时候不用考虑KPI的日子,我怀念的是那时候我们热爱一件事,根本不需要考虑“成本”:不用考虑打两个小时球会不会耽误加班,不用考虑摔了扭了会不会影响第二天上班,不用考虑买一双好球鞋要花掉半个月的奶粉钱,不用考虑打输了会不会丢面子,那时候我们的热爱特别纯粹,只要有球,有伴,有半个破球场,哪怕太阳晒得地面烫脚,哪怕篮筐是歪的,我们都能开心一整天。 现在我们确实打不动了,但是每次我摸到篮球的那一刻,我还是能想起17岁那个夏天,风刮过球场的声音,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的声音,还有队友喊我名字的声音,那些东西没走,只是藏起来了,在你摸到球的那一刻就会跳出来,提醒你你曾经那么毫无保留地热爱过一件事,你曾经有一群不用说话就懂你的兄弟,你曾经为了一个看起来没什么用的目标拼尽全力过。 我前几天刷到一个短视频,一个70岁的爷爷穿着詹姆斯的球衣在野球场上打球,投篮特别准,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现在老了也能打,能投进一个球我就高兴”,你看,“曾经年轻”从来不是一个过去式,它是你心里永远留着的一块地方,那块地方有晒得发烫的水泥球场,有冰得冒水珠的可乐,有一起打球的兄弟,有永远不会灭的热爱,只要你心里的那股劲还在,只要你摸到球的时候还想投进下一个,你就永远年轻。 以前总有人说,年轻时候花那么多时间打球是“不务正业”,是“无用投资”,但是我今年32岁,我可以特别笃定地说,那些泡在球场的夏天,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赚的投资,它给我的不只是健康的身体,更是遇到难处不认输的劲,是和朋友之间不需要言语的默契,是不管到了多少岁,都能保持一份纯粹热爱的能力,这些东西,比任何文凭、任何存款都重要,它会陪着你走一辈子,不管你遇到什么坎,只要想起曾经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的自己,你就知道,你还能再拼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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