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带10岁的侄子去家附近的社区足球场练球,他刚入选小学足球队的替补右后卫,踢完30分钟的热身赛满头大汗,蹲在场边啃冰棒的时候刷到了国足热身赛1:3输给泰国的短视频,他叼着冰棒棍抬头问我:“小叔你之前不是说只要好好练球,努力就会有回报吗?为什么这些叔叔们练了那么多年,还踢不过比我们国家小那么多的地方啊?我以后练球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怎么踢都赢不了?”
我盯着他沾了冰棒渍的校服衣角,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那天风很大,场边的足球被吹得滚出去老远,我跑去捡球的时候心里堵得慌:我追了20年的中国足球,原来最残忍的不是一次又一次输球,是我明明见过这项运动最热血的样子,却没办法对着一个满眼是光的孩子,说出那句我从小听到大的“坚持就会赢”。
我20年的看球史,就是一部失望叠着失望的编年史
我第一次看国足的比赛是2002年韩日世界杯,那年我刚上小学三年级,我爸把我扛在肩膀上挤在巷口的小卖部里,14寸的旧电视满是雪花点,我攥着五毛钱买的橘子汽水,看着场上穿红色球衣的人跑过来跑过去,虽然连越位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跟着周围的大人一起喊加油,比赛结束之后我爸拍着我的后脑勺说:“现在是咱们第一次进世界杯,等你长到我这么大,说不定能看到咱们拿世界杯冠军。”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中国足球的起点,没人想到那居然是到现在为止的巅峰。
2004年亚洲杯在北京办,我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件印着10号的盗版球衣,决赛输给日本的那天我躲在房间里哭了半个小时,我妈进来给我擦脸说没事,咱们下届再赢回来,我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我才10岁,我有大把的时间等中国队赢。
可后来的故事你们都知道了:2006年世预赛小组赛没出线,2010年连十强赛都没进去,2014年更是在小组赛就输给了伊拉克,2018年差了一场球的距离没摸到世界杯的门槛,2022年大年初一输给越南那天,我和我爸在家守着电视,桌上摆着我妈刚做好的酱牛肉和两罐啤酒,终场哨响的时候我爸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饭都没吃就进了房间躺着,那天我看着手机上满屏的骂声,捏瘪了手里的啤酒罐,凉的啤酒溅在我手背上,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已经30岁了,我爸当年说的话,我可能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我这20年里,见过太多次让人啼笑皆非的输球理由:输了怪草皮太硬影响停球,怪草皮太软跑不起来,怪天气太热体力不支,怪天气太冷没活动开,怪客场球迷太吵影响发挥,怪主场球迷压力太大踢得放不开,主教练换了一个又一个,本土的不行换欧洲名帅,名帅不行换归化球员,前前后后花了几十个亿,结果成绩一年比一年差,原来打东南亚球队随随便便赢三四个,现在踢泰国越南都要提心吊胆,搞不好还要输。
去年李铁案判的时候我看着新闻里的通报,才知道原来不是场上的球员不想赢,是根上早就烂透了:有人花钱买国家队的出场名额,有人操控联赛比分,有人把青训的钱揣进自己口袋,你能指望一群心里装着生意的人,在球场上给你拼出个胜利吗?那瞬间我觉得我这20年的眼泪和期待,简直就是个笑话。
最让我失望的从来不是输球,是我们从来没真正学会怎么好好搞足球创作快8年了,去过不少地方调研青少年足球的情况,见过太多让人无力的现实:我去年去西部一个县城的小学做公益,整个学校只有一个碎砖头铺出来的操场,连个正经的球门都没有,喜欢踢球的孩子用校服堆成球门踢,校长跟我说不是不想搞足球,是没钱请教练,也没钱修场地,要是孩子踢球摔了受伤,学校还要担责任。
我家楼下的青少年足球培训班,一年的学费要八千多,还不算买装备、出去打比赛的费用,普通工薪家庭想要供孩子踢球,起码要付出养两个孩子的成本,之前我带过的一个小球员,球感特别好,9岁就能连续颠球200多个,踢比赛的时候意识比同龄人好一大截,结果去年他爸妈不让他踢了,说要给他报奥数班,踢球耽误学习,以后也考不上好大学,没前途。
你再看看隔壁日本,人家的高中足球联赛已经办了100多届,决赛能坐满五万人的体育场,全国直播,打进全国大赛的球员比明星还受欢迎,人家的青训体系从小学就开始衔接,小学联赛、初中联赛、高中联赛、大学联赛,一路到职业联赛,只要你真的有天赋肯努力,哪怕你不进职业足校,也有机会踢上职业比赛,我们呢?喊了这么多年“足球从娃娃抓起”,结果到现在,全国真正在足协注册的青少年球员还不到一万人,还不如日本一个城市的注册球员多。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在基层做青训的教练,他干了15年,带出来过几个踢上职业联赛的球员,他跟我说现在最难的不是教孩子踢球,是说服家长让孩子踢球,是找到愿意给青训投钱的人。“大家都想赚快钱,搞青训要十年二十年才能看到效果,谁愿意等啊?不如请个大牌教练,买几个归化球员,说不定一两年就能出成绩,就算出不了成绩,钱也进了自己口袋,何乐而不为?”
你看,这才是最让人失望的地方:我们明明知道怎么才能把足球搞好,我们明明有那么多喜欢踢球的孩子,但是所有人都在急功近利,都在走捷径,都在想着怎么捞好处,没人愿意沉下心来做慢功夫,没人愿意为十年二十年之后的未来买单,所以我们一次又一次失望,一次又一次骂完之后还是继续看球,然后再一次失望,陷入死循环。
我还是会带侄子去踢球,只是我不再骗他“坚持就一定赢”
那天我捡完球回到侄子身边,蹲下来跟他说:“小叔之前跟你说的不对,坚持不一定会赢,甚至你可能踢一辈子球,都拿不到一个冠军。”他愣了一下,我接着说:“但是你刚才上场的时候,断了对方那个小胖子的单刀,是不是觉得特别爽?你上周踢比赛最后一分钟把球传出去帮队友扳平比分的时候,是不是跳得比谁都高?这些开心的感觉,这些你跑的时候风灌进你领口的感觉,这些你和队友一起喊加油的感觉,都是真的,这些和赢不赢没关系,是你喜欢踢球这件事本身,给你的回报。”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抓起矿泉水瓶又跑进球场跟小伙伴抢球去了,上周他的校队打区里的比赛,最后点球大战输了,他踢飞了最后一个点球,下场的时候眼睛红通通的,但是跑过来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小叔我今天整场比赛都没让对方前锋过掉我!我断了他三个球!”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瞬间我突然想通了:我对中国足球失望,但是我从来没有对足球失望过,这项运动最迷人的地方本来就不是“赢”,是你在球场上拼尽全力的每一秒,是你和队友背靠背的信任,是你为了一个目标拼到浑身酸疼的爽感,这些东西,和国足赢不赢没关系,和任何成绩都没关系。
我还是会每周带侄子去踢球,还是会看国足的比赛,还是会在他们踢得烂的时候骂两句,但是我不会再把“中国足球冲进世界杯”当成什么必须实现的执念了,我现在的期待特别简单:希望再过十年,我侄子这代孩子长大的时候,他们想要踢球就能有地方踢,不用付昂贵的学费,不用担心踢球耽误前途,不用面对乱七八糟的潜规则,只要他们肯努力,就能站在球场上好好踢一场球。
至于赢不赢的,其实没那么重要,毕竟我们等了20年都没等来的胜利,不如自己亲手造出来,失望是真的,但是热爱也是真的,只要还有人愿意走上球场,只要还有孩子眼里有光,中国足球就总有好起来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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