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念错了30年的名字,和煤渣跑道上的回力鞋
姚明生的名字被调侃了半辈子,1976年他出生时,父亲是村小的民办体育老师,取“明事理、有生气”的寓意给他起名“明生”,谁想到后来姚明火遍大江南北,他走到哪儿都有人笑着问“你是不是姚明的远房哥啊?”他每次都摆着手乐:“我可比不上人家大明星,我就是个守操场的。”
1991年他从肇庆体校中专毕业,回罗定体委当干事,上班第一天就傻了眼:所谓的县体育场就是个坑坑洼洼的200米煤渣跑道,中间的足球场野草长到膝盖高,附近村民天天把牛牵过来吃草,他每天上班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拿着个小棍子去操场赶牛,再蹲在跑道上捡碎石子,怕跑步的人扎到脚。
那时候大家对体育的认知就是“练体育的都是学习不好的,练出来拿个奖就能找工作”,体校招的孩子大多是县城里家境一般的,农村的孩子连进体育场看一眼的机会都少,1998年秋天的一个傍晚,他锁门的时候发现跑道边坐着个穿打补丁衣服的小男孩,正低着头抠脚缝里的煤渣,十个脚趾头磨得全是血泡,问了才知道,小孩叫陈海明,是下面泗纶镇的留守儿童,那天跟着奶奶来县城抓药,路过体育场看体校的孩子练短跑,趁人不注意脱了鞋就上去跑了两圈,“我学校老师说我跑的快,要是能去市里拿奖,就能赚奖金给奶奶治腿疼”。
小男孩咬着嘴唇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姚明生当时鼻子就酸了,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360块,还要寄一半给老家的父母,第二天他还是绕到县城供销社,花28块钱买了一双回力鞋,特意挑大了一码:“娃长脚快,买大点能多穿两年。”
后来他把陈海明推荐到了体校的短跑队,每次训练都给孩子多留一瓶盐水,周末还常叫他到家里吃饭,给他塞点零花钱买练习册,2004年陈海明拿了广东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100米亚军,后来考上了华南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现在在深圳当中学体育老师,每年清明回罗定扫墓,第一件事就是去姚明生家坐一坐,去年他给姚明生带了一双专业慢跑鞋,姚明生舍不得穿,放在鞋柜最上层,逢人来就拿出来显摆:“这是我学生给买的,比我几十块的布鞋舒服多了。”
“不务正业”的干事,把广场舞办得比职业赛事还火
2010年前后,罗定和全国很多小县城一样,刮起了广场舞的风,矛盾也跟着来了:大妈们为了抢地盘当街吵架,音响开得太大周边居民天天投诉,好几次闹到教体局,都是姚明生出面调解。
当时局里不少同事都劝他:“你管好你的竞技体育就行,拿几个冠军才是你的政绩,管这些老太太的闲事干嘛?”姚明生不认同这话,他说“什么是政绩?老百姓能开开心心出来运动,不吵架不闹矛盾,比拿十块金牌都有用”。
他花了半个月跑遍了县城8个大小广场,跟每个广场的管理处协商,划出了专门的广场舞活动区域,还跟17个广场舞队的队长约法三章:只能晚上7点到9点半开音响,音量不能超过60分贝,被投诉三次就取消活动资格,一开始有大妈不乐意,说“我跳个舞还要受这么多规矩?”姚明生就耐着性子磨:“你家也有孙子孙女要写作业对不对?咱们声音小点,大家都方便,跳的也安心啊。”
解决了矛盾,姚明生又琢磨着怎么让大家跳的更有劲头:想搞个广场舞比赛,但是局里没这笔预算,他自己跑去拉赞助,找当地有名的腐竹厂老板,老板一开始不愿意,说“一群老太太跳舞能有什么影响力?”姚明生就在人家厂子门口等了三天,每天早上7点就揣着保温杯蹲在大门口,见了老板就给人算账:“我们县城跳广场舞的有2000多号人,全是家里管买菜做饭的,你冠名比赛,我给你拉横幅,现场发试吃,她们回去肯定优先买你的腐竹,比你在街上发传单有用10倍。”老板被他磨得没办法,掏了5000块钱赞助,那次比赛来了32支队伍,现场围了快5000个观众,老板的腐竹那段时间销量真的涨了30%,后来每年的广场舞比赛,老板都主动把赞助费打过来。
后来姚明生还把比赛办到了村里,搞起了农民运动会,项目都是专门给农民设计的:搬稻谷接力、扛化肥快跑、剥玉米比赛,不用报名费,来了就能参加,奖品都是电饭锅、食用油、洗衣粉这些实用的东西,2015年第一届农民运动会在泗纶镇办,52岁的李婶报了剥玉米比赛,一分钟剥了8穗拿了冠军,领了个电饭锅和一张烫金奖状,她把奖状贴在家里堂屋正中间,逢人就说“我活了50多岁,第一次拿奖状,多亏了明生啊”。
现在罗定的农民运动会已经办了8届,广场舞比赛办了12届,去年的广场舞比赛还吸引了周边云浮、肇庆的队伍来参赛,人气比很多官方办的小众职业赛事还高,之前说姚明生“不务正业”的同事现在都服了:“还是老姚懂,体育本来就不是只给运动员玩的。”
皱巴巴的“体育账本”,和他没做完的三个愿望
去年姚明生正式退休,我们帮他整理办公室的东西,在抽屉最里面翻出来一个磨破了封皮的塑料皮账本,里面密密麻麻记了32年的账:
1997年9月,给素龙村小学买10个篮球、20根跳绳,垫资320元 2003年5月,非典期间给12个社区发跳绳、毽子,垫资1720元 2019年10月,给特教学校买15双轮滑鞋、5个篮球,垫资2340元
我们算了算,这32年里他给各个学校、社区垫的钱加起来有快6万,很多泛黄的欠条夹在账本里,都是当年村小学没钱给他打的,后来不少学校经费宽裕了要还他,他都把欠条撕了:“就当我给娃娃们的心意,只要他们能有球玩就行。”
他老伴有时候抱怨他,说“你这一辈子工资没往家里拿多少,全贴给外人了,儿子让你去广州带孙子你也不去,你到底图啥?”姚明生每次都嘿嘿笑:“我走了,这些娃没人管,体育场的灯谁来关?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能让更多人喜欢运动,就值了。”
他跟我们说自己这辈子有三个愿望:第一个是把老体育场翻新,现在已经实现了,去年政府投了2000多万,把煤渣跑道换成了塑胶跑道,足球场铺了人工草,还建了健身步道、灯光篮球场和羽毛球场,晚上开放的时候,全是来运动的大人小孩;第二个愿望是让罗定每个行政村都有至少一个社会体育指导员,现在已经覆盖了80%,还有20多个偏远山村没覆盖,他退休了也经常自己开车去村里培训,给村民教健身知识、组织篮球比赛;第三个愿望是想让特教学校的孩子能参加一次广东省特奥会,他现在每周都去特教学校当志愿者,教孩子们轮滑、跑步,上个月我刷到他的抖音,他拍了个唐氏综合征的小孩练轮滑的视频,小孩滑得摇摇晃晃,他在旁边扯着嗓子喊“加油!你最棒!”,嗓子都喊哑了,视频下面几百条点赞,好多人评论说“这个老头,是真的爱体育”。
这次调研回来,我经常会想起姚明生那张晒得黝黑的笑脸,我们现在聊体育,总喜欢聊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聊体育产业规模突破了多少万亿,聊球星的转会费有多高,好像体育永远是聚光灯下的光鲜亮丽,是属于少数人的狂欢,但我们往往忽略了,中国体育最厚重的根基,其实藏在一个个小县城、一个个乡村里,是像姚明生这样的基层体育人,用几十年的时间,把运动的种子撒到普通人的心里。
姚明生总说自己比不上那个叫姚明的篮球巨星,但是在我看来,他的价值一点都不比巨星低,巨星站在金字塔尖,告诉我们体育能有多高的高度,而姚明生这样的人站在塔基,告诉我们体育能有多宽的广度、多暖的温度,他总说自己名字里的“生”是“生生不息”的生,只要有人愿意蹲下来给普通孩子递一双鞋,给大妈们找一块跳舞的地方,给山里的村民送一个篮球,体育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芽,就会生生不息。
那天离开罗定的时候,我看到姚明生站在体育场的门口,看着跑道上奔跑的孩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风把他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衣角吹起来,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中国体育最好的样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