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亲眼在去年11月广州市U12青少年足球赛的场边见到周穗安,我很难把眼前这个穿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蹲在地上给小球员系鞋带的老头,和当年那个带领广州太阳神杀到甲A亚军的“学院派名帅”联系到一起,那天广州突然降温,风把他鸭舌帽的帽檐吹得往上翘,露出额角的白头发,他手里攥着个翻得起毛的旧笔记本,时不时抬头朝场上喊两句粤语:“出球快啲!唔好粘脚!”活脱脱就是家楼下爱凑球局的普通阿伯,完全没有半点名帅的架子。
那天他带的海珠区U12队拿了冠军,小孩们一窝蜂扑到他怀里蹭,他从包里掏出一把橘子味的棒棒糖,挨个塞到小孩手里:“赢咗先有得食,输咗就只能饮冷水啊。”我坐在场边和他聊了一下午,听他讲四十年和足球绑在一起的人生,才突然明白:我们找了那么久中国足球的答案,其实早就写在这些蹲在基层球场的老头的笔记本里了。
从“最年轻甲A主帅”到“青训守门人”:我这辈子没离开过广州足球的根
很多年轻球迷可能对周穗安的名字陌生,但放在90年代的甲A赛场,他就是南派足球的“活名片”,1989年,28岁的周穗安成为广州队主教练,是当时国内顶级联赛最年轻的主帅;1994年甲A联赛元年,他带着彭伟国、胡志军这批广州本土球员,硬生生从万达、申花这些强队手里抢下了亚军,胡志军还拿了联赛金靴,越秀山体育场每场比赛都挤得水泄不通,球迷的喊声能把顶棚掀翻。
“那时候哪里有什么先进的训练设备?”周穗安笑着翻手里的旧笔记本,1993年的那页上还歪歪扭扭写着胡志军的名字,后面标着“每日加练100脚短传”,“胡志军那时候鬼灵精,总偷懒躲在树底下抽烟,我就天天陪着他练,我当人墙,他传错一脚我就罚他多跑一圈,练了三个月,他的短传准确率从60%升到90%,后来那个金靴,就是靠一脚一脚短传拼出来的。”
很多人都以为他会在职业联赛的赛场上一直走下去,毕竟以他的资历,随便去个中超球队当个技术顾问,年薪百万都不成问题,但2012年之后,他却主动淡出了职业足坛,一头扎进了广州的青训圈子,一待就是十一年,我问过他为什么放着高薪不赚,要来基层晒大太阳,他给我讲了个小孩的故事: 2015年他去湛江徐闻搞足球夏令营,碰到个叫阿明的10岁小孩,爸妈都是种菠萝的,连500块的夏令营报名费都是凑了半个月才交上的,但阿明带球的感觉特别灵,左右脚都能出球,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小孩,可阿明家里根本付不起一年两万的青训学费,夏令营结束的时候,小孩抱着他的腿哭,说“周导我想踢球”,周穗安当场就跟他爸妈说:“学费我出,你们只要让他来广州就行。” 现在阿明已经18岁了,进了广州影豹的U19梯队,上个月还拿了中青赛南区的最佳射手,他每个月发了训练补贴,第一件事就是给周穗安寄一箱自家种的徐闻菠萝,上周阿明跟我说:“周导跟我讲,要是我哪天踢不动了,就回来跟他一起带小孩,别让好苗子再因为没钱踢不上球。”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青训当生意的人:收几十万的签约费,没天赋的小孩只要给钱就能进梯队,真正有天赋的穷人家小孩连球场门都摸不到,周穗安搞的青训营,到现在一半的小孩都是减免学费的,只要你能踢,家里再穷都能留下来,他总说:“足球本来就不该是有钱人的运动,广州足球当年的那帮主力,哪个不是工人家的小孩?要是把门槛抬那么高,南派足球才是真的死了。”这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太多人把足球当捞钱的工具,只有他真的把足球当一份要传下去的事业。
见过甲A的黄金时代,也挨过欠薪的苦:中国足球走的弯路我都数得清
周穗安的足球人生,其实就是中国足球过去三十年的缩影:见过最风光的时刻,也挨过最惨的打,2017年他受邀去浙江带一支中乙球队,去了才知道俱乐部已经欠了三个月的工资,球员连买矿泉水的钱都没有,平时训练完只能喝球场的自来水,他当时本来可以走,但看着一屋子二十出头的小孩,他咬咬牙留了下来,还把自己在广州的一套小公寓抵押了,凑了30万给球员发生活费,“小孩们出来踢球,都是背井离乡的,总不能让他们过年连家都回不了。” 后来那支球队还是解散了,好多球员转行去送外卖、开滴滴,周穗安到现在还和他们保持联系,能帮衬的就帮衬,有个叫阿峰的球员,解散之后回广州开滴滴,周穗安只要打车打到他的车,都多转一百块钱,后来还帮他介绍了小学足球教练的兼职,现在阿峰带的海珠区某小学足球队,已经连续三年拿了广州市小学生联赛的冠军,上次阿峰拿了奖金,专门请周穗安去吃早茶,点了他最爱吃的虾饺和烧卖,阿峰说:“要是没有周导,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碰足球了。”
聊到现在大家都在骂中国足球,周穗安从来不会生气,他总说“骂得对,确实是我们没做好”,但他也会跟我说,大家只看到国足输球,看不到有多少人在基层默默扛着。“前几年金元足球最火的时候,随便一个外援年薪都过亿,搞青训的教练一个月才拿几千块,没人愿意沉下来做事,大家都想赚快钱,可不就走弯路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中国足球的问题从来不是缺好苗子,也不是缺球迷,是缺愿意慢下来的人,大家都想着今天投资明天就出成绩,都想着去国家队、去中超拿高薪,没人愿意花十年时间带一批小孩长大,可不就一代不如一代?周穗安这些年见过太多急功近利的人:有的家长送小孩来踢球,刚练了半年就问能不能进职业队;有的俱乐部搞青训,刚出个好苗子就高价卖掉变现,“足球是个慢活,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你不给它时间,怎么可能长出好果子?”
别再说南派足球死了:我在10后小孩身上,看见当年彭伟国的影子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南派足球已经死了”,说现在的小球员都练身体,都学着踢长传冲吊,没人练脚下技术了,每次周穗安看到这种言论都会笑,他说“你去我的球场看看,就知道南派足球死没死”。 那天我看他带的U12队比赛,这批小孩平均身高比对手矮了快半头,但是踢起来完全不落下风:短传配合一脚出球,三个人就能把对手半个队的防守晃开,三个进球全是层层推进打出来的,没有一个是靠头球冲顶,赢了比赛之后,周穗安指着场上那个进了任意球的7号小孩跟我说:“你看他的左脚,是不是和当年彭伟国一模一样?” 这个7号小孩叫阿杰,也是普通人家的小孩,爸妈在菜市场卖菜,周穗安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在菜市场旁边的空地上踢塑料瓶,左脚抽射特别准,周穗安专门给他做了训练计划,每周单独加练两次任意球,练了半年,他现在的任意球命中率能到40%,“现在好多教练总说小孩身体差,要练力量要练身高,但是我们中国人本来就不比欧美人高大,硬要学人家的冲吊,那不是以己之短攻人之长吗?南派足球的小快灵,就是最适合我们的踢法,为什么要丢?” 周穗安现在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先自己跑两圈活动筋骨,然后等着小孩来训练,中午和小孩一起吃青训营的食堂,一荤两素15块钱,他从来不开小灶,晚上回家还要写训练日志,眼睛花了就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敲,手机里存了几百个小球员的训练视频,每个都标了名字和需要改进的地方,去年他膝盖做了半月板手术,医生让他休息三个月,他半个月就拄着拐杖去了球场,那天阿杰要踢省锦标赛的选拔赛,他说“我在场边坐着,小孩心里就踏实”。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和周穗安沿着球场走了一圈,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兜里的旧笔记本露出来,封皮上写着一行字:“足球要从娃娃抓起”,是他1992年刚当教练的时候写的,三十年过去了,笔记本换了十几本,这句话他每次都写在封皮上,他跟我说,他今年62岁了,还能再带十年小孩,最大的愿望就是有生之年能看到自己带的小孩进国家队,不一定非要当球星,只要能把南派足球的风格传下去就行。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足球圈的神话,也听过太多人给中国足球开药方:要学德国,要学西班牙,要学日本,但是我那天看着周穗安蹲在地上给小孩擦脸上的汗,看着那群小球员抱着棒棒糖在球场上跑,突然就明白:中国足球从来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药方,它需要的就是千千万万个周穗安这样的人:不赚快钱,不图名气,就蹲在基层的球场上,一天一天带小孩训练,一脚一脚把基本功练扎实。 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没有希望,但是只要还有周穗安这样的人在,只要还有一群愿意在球场上跑的小孩在,就永远有希望,毕竟他守了四十年的,从来不是什么南派足球的招牌,是中国足球最该有的,最朴素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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