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傍晚我在老北京西四的胡同口找到高辰的时候,他正穿着洗得发白的2018年国奥队训练服，蹲在地上给个半大孩子系鞋带，风卷着街边糖葫芦摊的甜香吹过来，十几个穿着各色校服的小孩围着个破足球追得满头汗，旁边接孩子的家长、拎着菜路过的大爷、甚至胡同里遛弯的猫，都习以为常地绕着他们的临时球场走，时不时还喊一句“好球”。
谁能想到,这个腿上留着二十厘米长手术疤、晒得皮肤黝黑的“胡同孩子王”，7年前还是中甲球队只差一步就能升上一线队的潜力边后卫？
从职业队替补到“胡同孩子王”，他的足球梦拐了个弯
高辰的足球路原本走得很顺：10岁进足校，16岁进中甲俱乐部梯队，19岁就坐稳了预备队主力边后卫的位置，教练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再过两年你就能进一线队踢联赛”，可命运的拐点来得猝不及防：22岁那年的预备队联赛，他在一次拼抢中十字韧带完全断裂，两次手术过后，医生直接告诉他“别再踢职业了，以后能正常跑跳就不错”。
退役之后的高辰消沉了小半年,回到北京老家做过健身教练、给企业做过团建拓展，甚至还开过一阵子外卖店，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转机发生在2020年夏天，胡同里的老街坊知道他以前是踢球的，拉着他说“我家小子天天在家玩手机，你能不能抽空教教他踢球？多少钱都给”，高辰当时也没事，就说“钱不用，每天放学我带他在胡同口的空停车场踢一小时就行”。
一开始只有3个孩子跟着他踢,没过半个月，邻居们口口相传，队伍就扩大到了十几个人，我问他当时怎么想着干脆就做这个了，他指了指正在场上跑的浩浩：“你看那个穿蓝校服的小孩，去年刚来的时候多动症，上课坐不住十分钟，爸妈带着跑了好几个医院都没辙，送到我这的时候他妈说‘只要他能安安稳稳玩一小时就行’，现在踢了一年多，不仅上课能坐住了，上次区里小学运动会还拿了100米短跑冠军，上个星期他妈妈特意给我送了一筐家里包的饺子，说孩子现在数学考试都能考90分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职业球员的退役生活有误解，要么觉得就得去顶级俱乐部当教练，要么就得转型做网红赚大钱，可高辰的选择让我突然明白：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是塔尖上的那几十个金牌得主，而是这些愿意沉到最底层、愿意给普通孩子当启蒙老师的普通人，我们总喊着“足球要从娃娃抓起”，可如果没有这些愿意扎根社区的从业者，再好的政策也落不到实处。
踢足球不是“贵族运动”，10块钱的球也能踢得开心
高辰的“胡同足球场”，说出来很多人可能不信：就是一块荒废了很久的旧停车场，他自己掏了两万多块钱铺了一层薄的假草皮，在两头立了两个100多块钱买的简易球门，踢的球有的是他自己买的，有的是爱心人士捐的，最便宜的一个只要10块钱，皮都踢掉了一块，孩子们照样抢着踢。
他的收费也便宜得吓人：每个孩子每个月只收200块钱，家庭困难的直接免单，要是家里有困难连球鞋都买不起，他就把自己收藏的旧球鞋刷干净送给孩子，我问他这钱够不够成本，他挠挠头笑：“反正我自己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够给孩子们买水、买跌打损伤药就行，真要赚钱我当初就去开高端青训营了，犯不着在这喝西北风。”
这些年他没少受质疑,有人说他教的都是“野路子”，不专业；有人说踢足球是不务正业，耽误孩子学习；还有人说“学球就得报那种一年几万块的高端训练营，不然练不出来”，去年就有个家长带着孩子来找他，说之前在顺义的高端青训营报了一年三万的课，教练动辄就骂孩子“笨”，孩子每次去上课都哭，说什么都不肯再去，听说高辰这教得宽松，就来试试。
那孩子刚来的时候连球都不敢碰,高辰也不逼他，就让他跟着大家后面跑，玩累了就给个糖，没过俩礼拜，小孩主动抱着球说“叔叔我想试试射门”，现在半年过去，颠球都能颠60多个，上次区里的青少年足球邀请赛还进了俩球，我后来见过那个家长，他说“以前总觉得贵的就是好的，现在才明白，教孩子踢球首先得让他爱踢，不然花再多钱都没用”。
去年高辰带了5个孩子去参加区里的U10足球赛,对手是某国际学校的校队，人家孩子穿的都是上千块的专业球鞋，有专属的教练团队，赛前热身都有一整套流程，高辰这边的孩子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穿的都是自己的校服，最后比赛输了1:2，可下场的时候高辰这边的孩子都蹦蹦跳跳的，一个个围着他说“我刚才断了对方一个球”“我差点就射门了”，反而对面的孩子输了球个个垂头丧气，教练还在边上骂“你们怎么踢的，对得起学费吗”。
赛后对方的主教练特意过来找高辰要联系方式,说“你教的孩子比我们的敢拼，眼里有光，我们的孩子踢球都像完成任务，早就没这份热爱了”。
我特别认同高辰说的一句话：“很多人现在搞体育都搞反了，首先得快乐，其次是健康，最后才是成绩，我们总说足球是贵族运动，要花钱请教练、花钱租场地、花钱买装备，可足球明明是世界上最平民的运动啊，有块空地、有个球就能踢，我小时候在农村老家，拿个塑料瓶塞点废纸都能踢一下午，哪有那么多讲究？”
是啊,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把体育变成了少数人的特权？好像没有几万块的预算就不配学球，不奔着职业路线就没必要练球，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冠军，而是培养一个个健康、乐观、敢赢也能输的普通人啊。
那些被足球改变的，不只是孩子的身体
在高辰这踢球的孩子,什么样的家庭都有：有爸妈做外卖员的留守儿童，有大学老师家的小孩，还有家里开公司的富二代，到了球场上没人管你家里有钱没钱，大家都是队友，赢了一起庆祝，输了一起挨骂。
队里有个叫小宇的孩子,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刚来的时候特别内向，见人就躲，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踢了半年球，现在是队里的主力前锋，上次比赛进球之后还主动跑到场边给观众鞠躬，现在每天放学他都先帮奶奶把菜拎回家，再来踢球，奶奶每次提到高辰都掉眼泪，说“这孩子以前见了亲戚都不敢说话，现在开朗多了，上次学校开家长会，老师还夸他主动帮同学打扫卫生”。
不仅是孩子,跟着受益的还有家长，有个做互联网产品经理的爸爸，以前996是常态，高血压、脂肪肝都找上了门，每次接孩子都坐在边上刷手机，高辰见他没事就拉着他跟其他家长组成的“业余队”踢一会儿，现在踢了快一年，瘦了20斤，血压都稳定了，他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踢球是浪费时间，有那功夫还不如加会儿班多赚点钱，现在才明白，钱赚再多没有好身体也没用，现在我每周都跟他们踢两场，工作压力都小多了”。
去年北京疫情封控的时候,胡同里没法出来踢球，高辰就每天在业主群里发15分钟的居家练球小视频，教大家怎么在客厅里练颠球、练脚步，不少大人都跟着练，后来解封的时候大家见面，都说“幸亏跟着高辰练球，不然封控俩月得胖十斤”。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都不是孤立的赛事和成绩，它是人和人之间的纽带，是社区里最好的黏合剂，我们总喊着要搞全民健身，其实真的不需要建多少造价高昂的专业场馆，不需要办多少看起来高大上的国际赛事，多几个高辰这样愿意扎根社区的从业者，多几块能让普通人不用预约、不用花钱就能随便踢两脚的空地，比什么都实在。
上次我跟高辰聊天,问他有没有想过教出个国脚，他摆了摆手：“我从来没指望过这些孩子里能出球星，一百个踢球的孩子里能有一个走职业路线就不错了，我就希望他们以后长大了，工作不顺心了，跟对象吵架了，能想起约着朋友踢会儿球，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知道有这么个地方能撒撒野，能不用戴面具做自己，就够了。”
走得慢没关系，只要一直往前走就好
高辰现在也有烦心事：他用的那片旧停车场，最近街道说要改成收费停车场，他跑了好多次街道办事处，申请能不能划出三分之二的地方当公共运动场地；冬天黑得早，六点多就看不见路了，他想凑钱装几盏照明灯，还差几万块钱；还有不少人找他合作，说要给他投资搞商业化，把这个胡同青训做成连锁品牌，收高端学费，搞网红直播，他都拒绝了。
“要是搞成商业化，收大几千的学费，那些普通家庭的孩子就踢不起了，我当初做这个的初衷就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场上跑的孩子们，特别坚定。
好消息是上周街道给了回复,说停车场的事已经批了，留三分之二的地方当公共健身场地，政府还会补贴一部分钱装照明灯和休息椅，高辰当天特意给所有家长发了消息，说“以后冬天晚上也能踢球了”，现在他的队伍已经有40多个孩子了，家长组成的业余队也有20多个人，有时候周末踢比赛，胡同里的街坊都过来围观，比过年还热闹。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拿冠军的运动员，见过身价千万的职业球员，可高辰是最让我感动的一个，他没有拿过什么重磅的奖项，没有多少粉丝，甚至连正经的教练证都是去年才考下来的，可他让几十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拥有了和足球有关的快乐童年，让几十个家庭拥有了更健康的生活方式，这种价值，比一块奥运金牌还要重。
我们总在问,中国足球什么时候能好？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国家队的成绩里，不在中超的转会费里，就在这些胡同里的球场上，就在高辰这样的普通人身上，等什么时候我们身边多几个这样愿意扎根基层的体育从业者，多几块能让孩子随便踢球的空地，多一些不抱着功利心、只是单纯享受运动快乐的普通人，中国足球才真的有希望。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高辰吹了哨，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过来，他从包里掏出温好的矿泉水，挨个递给孩子，还不忘念叨“浩浩刚才那个突破特别棒，下次射门再稳点就好了”“小宇今天防守很积极，值得表扬”，夕阳把他和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还是糖葫芦的甜香，远处传来胡同里人家做饭的香味，我站在边上看着，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好的样子：它不是高高在上的赛事，不是用来攀比的资本，就是藏在烟火气里的快乐，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幸福。
高辰说他的愿望很简单,就这么教下去，教到自己踢不动的那天为止，说不定以后这些孩子长大了，也会回来教下一辈的小孩踢球，到那时候，足球就真的在这些老胡同里扎下根了，我相信他的愿望一定能实现，毕竟只要有人在，只要有热爱在，足球就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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