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的东莞主场，我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
我跑CBA线快7年了，见过不少球员的高光时刻，也见过很多人的至暗瞬间，马力克2022年那场对阵广厦的常规赛表现，是我近几年印象最深的“社死现场”。 那天我坐在东莞主场的媒体席第二排，离宏远的替补席不到5米，那场比赛赵睿伤停，杜锋大手一挥把马力克提上了轮换，当时评论区还有人刷“又要上来送人头”，我还替他捏了把汗，毕竟之前他已经坐了快10场冷板凳了，好不容易有机会，肯定想表现。 结果上场3分钟，他给所有人浇了一盆冷水：第一次接徐杰的传球快攻，空篮扣飞砸在篮筐前沿弹回了半场，第二次防守时走神被孙铭徽一步过了个干净，第三次传球想找易建联，力度太大直接飞出了边线，我清清楚楚听见杜锋把战术板往替补席上一砸，对着他吼：“你脑子里装的什么？不想打就给我下去！” 他被换下来之后就站在替补席最后面，头埋得快贴到胸口，手指攥着球衣边角都发白，全场1万多观众，有喊“小伙子加油”的，也有嘘的，我旁边的东莞本地老记者叹了口气：“这孩子太急了，心态已经崩了。” 散场后我在球员通道门口等采访胡明轩，刚好撞见他一个人背着黑包出来，鸭舌帽压得极低，连队服都换了穿的便装，有个七八岁的小球迷举着本子跑过去找他签名，他愣了一下接过来签了，结果旁边孩子妈妈一把把孩子拉走，嘴里还念叨：“签他的干嘛，打球那么不用心，学不到好。”我看见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没说一句话，快步走到路边打了个车走了，连俱乐部的大巴都没坐。 那天晚上我刷虎扑，首页好几个骂他的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难听：“宏远怎么会签这种废物？”“关系户实锤了吧，这水平打野球都没人要”“别叫马力克了，叫马路杀手得了”，我点开他的微博，最新一条还是半个月前发的训练照，评论区全是骂人的，我当时就想,这孩子会不会直接就垮了？
没人知道他那两年，熬了多少没有光的夜
后来我跟宏远的随队记者阿凯吃饭，聊起马力克，才知道他那段日子过得有多难。 他是新疆伊犁人，家里条件普通，爸爸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妈妈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当收银员，12岁那年宏远青年队的教练去新疆选苗子，一眼看中了他的弹跳和拼劲，问他愿不愿意去广东打球，他想都没想就点头了，家里凑了两千块钱给他当路费，他一个人坐了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到东莞，刚去的时候普通话都说不利索，队友跟他开玩笑他都听不懂，只能跟着笑。 青年队时期他是队里的“拼命三郎”，别人早上8点到训练馆，他6点半就到了练运球，别人练完100个三分就走，他非得投够200个才肯停，17岁那年拿了广东青年联赛的扣篮王，当时队里的教练都跟杜锋推荐，说这孩子身上有股狠劲，未来能当锋线的好苗子。 可升上一队之后，他刚好赶上了三年赛会制，出场机会本来就少，偶尔上场又太想证明自己，越急越失误，越失误越挨骂，越挨骂越不敢打，直接陷入了死循环，阿凯说，那两年他是训练馆里走得最晚的人，每天全队都走了，他还要加练1个小时的接球投篮和脚步，膝盖上的旧伤反反复复，每次练完都要让队医冰敷半个小时，有次休赛期38度的天，他在训练馆练到中暑，还是队医把他抬出去的。 “他那段时间连朋友圈都不敢发，”阿凯喝了口啤酒跟我说，“网上骂他的话他一开始都看，经常看到凌晨两三点睡不着，后来干脆把手机软件都卸了，杜导找他谈过好几次，跟他说‘你要是受不了骂就趁早走，要是想打球就把那些话当动力’，他啥也没说，第二天还是第一个到训练馆。”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我们总喜欢拿场上的几分钟表现去评判一个球员，却从来没想过，那些我们看起来“没用”的球员,可能已经拼尽了全力才站到那个赛场上。
去年夏天的野球场，我看见他跟高中生打了一下午
2023年夏天我去东莞南城的一个草根球局拍素材，那个球馆是半露天的，只有几个大风扇，38度的天站着都出汗，我刚找了个地方坐下，就看见一个穿灰色速干衣的小伙子走了进来，摘了口罩我才认出来，是马力克。 他也没跟人打招呼，走到场边问老板能不能加一队，老板当然求之不得，他就跟着几个高中生、上班族组了个队，打一下午的半场4v4，我本来以为他就是随便玩玩，结果他比谁都认真：防守的时候恨不得贴到人家身上，有人快攻他追着盖，有个高中生晃开他上篮，他跳起来封盖差点把人球按在板上，那个高中生都笑了：“哥你至于吗，打个野球而已。”他擦了擦汗说：“打球不认真，打它干嘛。” 他打了整整三个小时，T恤湿了三件，休息的时候就坐在场边喝冰功能饮料，有人找他签名合影他都来者不拒，有人递烟他摆摆手说队里不让抽，还有人问他是不是偷偷出来打野球赚外快，他笑了：“我就是想多打打实战，队里的训练太规律了，来野球场找找不一样的节奏，找找对抗的感觉。” 我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提起2022年那场打广厦的比赛，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场我确实打得太烂了，换我是球迷我也骂，我后来把那场比赛的录像看了不下20遍，每一个失误都记在本子上了。”我问他网上那些骂他的话他会不会往心里去，他沉默了几秒说：“一开始会，那时候刚上来，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后来想通了，我打球是为了自己，为了我爸妈，为了带我的教练，不是为了那些骂我的人，我要是因为他们说两句就不练了，那才真的是废物。” 那天他走的时候，把场边的空矿泉水瓶都捡起来扔到了垃圾桶，还给所有在打球的孩子买了一箱冰饮料，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孩子根本不像网上说的那样不堪,他只是需要一个机会而已。
当他拼到鼻梁骨折还在抢篮板时，所有质疑都该散了
2023-2024赛季对阵北京首钢的那场比赛，我也在现场，我终于等到了他证明自己的那天。 那场比赛宏远的锋线缺人，杜锋又把他派上去防曾凡博，大家都知道曾凡博的天赋有多好，弹跳高、投射准，很多老锋线防他都吃力，更别说之前一直被骂的马力克了，结果他一上来就给了所有人惊喜：曾凡博突破他就贴得死死的，一步都不跟丢，曾凡博投三分他就跳起来封到脸上，第一节曾凡博在他面前只出手了一次，还没进。 第二节还剩3分钟的时候，他抢后场篮板，被李慕豪的肘子直接怼到了鼻梁上，我坐在媒体席都能听见那一声闷响，当时血就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白色的队服上特别明显，杜锋马上喊暂停，队医跑上去给他止血，他还一个劲地摆手说：“我没事我没事，还能打。” 队医给他简单塞了个棉球，鼻梁已经肿得老高了，他就带着那个棉球又上去了，第三节他快攻扣了一个篮，全场1万多观众齐声喊他的名字，那是我第一次在宏远主场听见那么多人喊马力克的名字，那场比赛他拿了12分5个篮板2个抢断，防得曾凡博第三节只拿了2分，赛后检查他鼻梁骨折，医生让他休息至少两周，结果下一场对阵辽宁的比赛，他戴着护具又上场了。 那场比赛之后，他的微博评论区终于变了，之前骂他的网友都在道歉：“之前是我眼瞎，向你道歉”“拼到骨折都不下场，这才是宏远的球员”“脸都肿成那样了还在抢篮板，我敬你是条汉子”，他后来发了条微博，配了自己戴护具的照片，说：“谢谢大家的关心，我就是想帮球队赢球，这点伤不算啥，我会继续加油的。” 赛后采访杜锋，杜锋说：“马力克这两年的努力我全看在眼里，他配得上现在的出场时间，配得上所有的掌声，我一直跟队里的年轻球员说，不要怕失误，不要怕挨骂，你练了多少，场上都能看得见。”
我想对所有年轻球员说：马力克的路，才是普通球员最该走的路
跑了这么多年CBA，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年轻球员，刚打出来两场好球就飘了，接代言、拍短视频、天天出去参加商业活动，训练偷奸耍滑，打不好被网友骂了就回怼“你行你上”，最后打个两三年就销声匿迹了，也见过不少天赋一般的球员，挨两句骂就觉得教练针对自己，抱怨没有出场机会，要么申请转会，要么干脆退役去打野球赚快钱。 但马力克不一样，他是我见过最“轴”的球员，挨了三年骂，一句辩解都没有，就闷头练，从全网嘲讽的边缘球员，硬生生拼出了自己的轮换位置，他不是天赋最好的，甚至在宏远的年轻球员里，他的天赋都排不到前几，他没有张镇麟的弹跳，没有曾凡博的身体天赋，没有崔永熙的球感，他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球员，但是他肯熬，肯拼，肯把所有的委屈都变成训练场上的汗水。 很多人说现在的中国篮球没希望，球员都没心气，但我觉得马力克就是最好的“心气”代表，他的心气不是跟网友对骂，不是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而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放到球场上，用表现打服所有人，我之前跟姚明聊过一次，他说：“中国篮球不需要那么多明星，需要更多愿意闷头练的普通人，我们的青训不是要培养10个易建联，而是要培养100个、1000个像马力克这样，愿意为了篮球拼尽全力的球员。” 上周我去宏远训练馆采访，又碰见了马力克，全队训练都结束了，他还在加练三分，投进100个才肯走，夕阳从训练馆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想起2022年那个低着头走出球馆的小伙子，现在他抬头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他跟我说，他最近攒了点钱，给老家伊犁的小学捐了两个篮球架，还买了几十个篮球，“我小时候想打球，连个像样的篮球架都没有，现在有能力了，想让更多跟我一样的小孩能打上球。” 你看，篮球从来都是公平的，你投了多少个篮，跑了多少圈，受过多少伤，挨过多少骂，最后都会变成你在场上的底气，那些你熬的无人问津的长夜，终有一天会变成照亮你前路的光，马力克的故事还在继续,我相信未来他还会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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