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残运会男子54公斤级举重决赛的现场,当188公斤的杠铃被稳稳推到最高处时，整个场馆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顶棚，放下杠铃的李汉阳撑着身子坐起来，套在残肢上的假肢不小心磕到金属杠铃杆，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他笑着揉了揉假肢的顶端，对着观众席的方向狠狠挥了下拳头，这个镜头被剪进了当年的亚残运会官方纪录片里，弹幕里满是网友的留言：“这一声，是命运被他砸弯了腰。”
作为一个跟拍残疾人体育项目五年的创作者,我见过李汉阳很多次，印象里他永远是笑着的，额前的碎发总是被汗水打湿，手上的茧子厚到能直接磨掉杠铃杆上的锈迹，很少有人能想象到，这个站在世界领奖台上的冠军，13年前还是个躲在广西大山里不敢出门、被村里人叫“无脚娃”的孩子。
命运按下的“暂停键”，没拦住他想跑的脚
李汉阳的老家在广西百色靖西的一个小山村,10岁之前，他是村里有名的“飞毛腿”，小学运动会的短跑冠军从来都是他的囊中之物，放学之后他总爱在山里跑，帮家里砍甘蔗、摘野菜，半个小时就能翻完两座山。 变故发生在2010年的周五，那天他揣着刚拿到的短跑奖状，书包里装着妈妈早上给煮的红薯，想着早点回家帮爸爸收玉米，就抄近路走了穿村而过的铁轨，跑的时候书包带子突然断了，红薯滚到了铁轨中间，他蹲下去捡的瞬间，远处的鸣笛声已经到了耳边，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县医院的病床上，两条腿从大腿根部被高位截肢，家里攒了三年准备盖新房的8万块钱全部花在了医药费上，还欠了亲戚三万多的外债。 那段时间是李汉阳人生最黑暗的日子，他躲在家里半年没敢出门，听见外面小伙伴跑着玩的笑声就把被子蒙在头上哭，曾经能在山里跑半小时不喘气的人，连坐起来都要靠妈妈扶，村里的小孩不懂事，偶尔跑到他家门口喊“无脚鬼”，他就摔自己的饭碗，跟妈妈说“你让我死了算了，我活着就是拖累你们”。 转机发生在2014年，百色残联的工作人员找上门，问他要不要去试试练残疾人举重，说管吃管住，练得好还能拿工资，那时候李汉阳连举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只问了一句话：“是不是去了就不用我爸妈养我了？”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当天就收拾了两件衣服，坐着残联的车去了南宁的训练基地，他后来跟我说，那天车开出去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着老家的山越来越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是练不出个名堂，就不回来了。”
杠铃杆上的血泡，是他给自己刻的“军功章”
刚进队的李汉阳,是同批次队员里基础最差的一个，残疾人举重项目是卧推，运动员要躺在凳子上靠上肢力量推起杠铃，普通队员下半身有腿支撑，能靠腰腹借力，可是李汉阳双腿高位截肢，整个下半身没有任何支撑点，每次发力的时候，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臀部和腰椎上。 我第一次去训练馆采访他的时候，他刚结束训练，正在换裤子，我看见他臀部靠近残肢的位置，有好几道深褐色的疤痕，他笑着跟我说这都是刚进队的时候磨的：“那时候每天练6小时卧推，臀部压在硬凳子上，不到一周就磨得全是血泡，血水粘在运动裤上，晚上脱裤子的时候连皮一起扯下来，疼得我直冒冷汗，但是不敢喊，怕教练觉得我吃不了苦，把我退回去。” 他那时候给自己定的训练量是别人的两倍，别人每天推10组，他就推20组，同队的队友训练结束都去休息了，他还躺在凳子上加练核心力量，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杠铃杆上经常留下他血泡破了之后的印子，教练跟我说，有一次李汉阳练到脱水晕在了训练馆，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身体怎么样，是问“我刚才那组推完了吗？” 2018年李汉阳第一次参加全国残疾人举重锦标赛，赛前一个月他不小心闪了腰，疼得连翻身都费劲，教练让他休息，他说什么都不肯，每天戴着两层护腰训练，结束之后就找队医扎针灸，二十多根针扎在腰上，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那次比赛他拿了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腰还直不起来，他捧着奖牌对着镜头笑，镜头拍不到的地方，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全部打湿了。 他的枕头边一直放着一个旧笔记本，前面十几页都被汗水泡得皱巴巴的，上面每天记着自己的训练重量：“2015年3月12日，今天能推40公斤了，比昨天多了5斤”“2017年10月3日，今天推了120公斤，教练说我再有两年就能冲全国冠军”“2021年9月2日，全运会拿了金牌，我终于能给我妈打电话报喜了”，这个本子他现在还留着，上次我去采访他的时候，他翻到最新一页给我看，上面写着“2024年目标：巴黎残奥会拿金牌，升国旗”。
拿世界冠军的那天，他给妈妈转了五千块钱
2023年杭州亚残运会的决赛现场,第一把李汉阳就要了180公斤，轻松推起之后已经锁定了金牌，第二把他直接要了188公斤，这个重量比之前的世界纪录还重3公斤，当他把杠铃稳稳推到最高点的时候，现场的解说员声音都抖了：“新的世界纪录！李汉阳做到了！” 走下领奖台的第一件事，李汉阳就给妈妈打了视频电话，妈妈当时正在老家的地里摘菜，手上沾着泥，看见儿子脖子上挂着金牌，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对着手机反复说“我儿出息了，我儿出息了”，李汉阳当时就给妈妈转了五千块钱，跟她说“你别种地了，我现在能挣钱养你了，以后你就在家享福就行”。 他跟我说，这么多年他最对不起的就是爸妈，当年为了给他治病，爸妈连家里的耕牛都卖了，爸爸去工地打工摔断了胳膊，都舍不得花钱去医院看，他第一次拿比赛奖金的时候，全部寄回了家，给爸爸买了新的电动车，给妈妈买了金戒指，他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家里的累赘，现在我终于能当他们的靠山了”。 生活里的李汉阳完全没有冠军的架子，队里放假的时候，他会坐着电动轮椅去菜市场买菜，回到出租屋给队友做广西特色的酸笋鸭，谁要是训练受伤了，他主动把药送过去，还会帮小队员改训练动作，他还资助了老家一个12岁的残疾男孩阿明，阿明因为车祸截了右腿，之前一直辍学在家，李汉阳知道之后每个月给他打500块钱生活费，还经常给他打视频，给他看自己的金牌，跟他说“你看叔叔没有腿都能拿冠军，你还有一条腿，以后肯定比叔叔厉害”，今年阿明已经重新回学校上学了，上次考试考了全班第五，还给李汉阳寄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里的李汉阳站在领奖台上，背后长着一对金色的翅膀，李汉阳把这幅画贴在宿舍的墙上，每天训练回来都要看一眼。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属于少数人的领奖台
跟李汉阳熟悉了之后,他经常跟我聊起刚截肢那会的日子，他说那时候他最怕的就是出门，因为走到哪里都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村里的大人看见他就叹气，说“这孩子这辈子废了”，直到练了举重之后，他才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第一次靠自己的努力拿到了工资，第一次站在领奖台上听见别人喊他的名字，而不是“那个无脚的”。 作为一个关注残疾人体育的创作者，我始终觉得，我们对残疾人运动员的关注，不能只停留在他们拿金牌的瞬间，李汉阳曾经跟我说，他去年放假坐轮椅去逛商场，找了三层楼都没找到能用的无障碍卫生间，要么是被打扫卫生的工具堆住了，要么是直接上了锁；还有一次他坐地铁，无障碍电梯口停满了电动车，他等了半个多小时才有人过来帮忙挪车。“其实很多残疾人不是不想出门，是出门太难了，大家看我们的眼神要么是同情，要么是好奇，很少有人真的把我们当成普通人看待。” 现在的李汉阳，除了日常训练之外，有空就会去残联做志愿者，给那些刚遭遇变故的残疾人做心理疏导，他会把自己的假肢露出来给他们看，跟他们讲自己以前的事，告诉他们“没有腿也能活，还能活得比很多人都好”，他说自己现在有两个愿望，一个是2024年巴黎残奥会能拿到金牌，让国旗在赛场上升起来，另一个就是能有更多人关注残疾人的生存现状，让更多残疾人敢走出家门，能像普通人一样逛商场、坐地铁、去公园玩。
上次我去训练馆看他,他刚结束训练，正坐在地上擦杠铃片，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身上，假肢上的反光晃得人眼睛发疼，他跟我说：“以前我总怨命运不公平，把我的腿拿走了，现在我不怨了，要是没有那次变故，我可能现在就是个普通的农民，在家种甘蔗，永远不知道自己还能举起188公斤的重量，还能站在世界的领奖台上。”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难免遇到各种各样的“残疾”：可能是职场上的挫败，可能是感情里的伤害，可能是原生家庭的困境，很多人遇到一点挫折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可是你看看李汉阳，他连走路的资格都被命运剥夺了，还是靠自己的一双手，硬生生举起了属于自己的人生，我想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少数天赋异禀的人的游戏，它是给每一个不认命的人，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只要你不肯认输，就没有人能把你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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