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第一次去北京顺义的一家马术俱乐部体验,穿好护甲戴完头盔踩上马镫的那一刻,我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满脑子想的都是“会不会摔”“要怎么让马走”,结果旁边的教练第一句话不是教我控缰也不是教我打腿,而是抬手拍了拍我身前那匹栗色小马的脖子说:“你先摸摸它的脖子,感受下它的呼吸,它放松了,你才能放松。”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注意到马脖子这个部位——在此之前我对马的印象无非是修长的腿、飘逸的鬃毛,从来没想过这个连接着马头和躯干的部位,居然是整个马术运动的核心密码,大半年下来跟着教练断断续续上课,认识了不少马友,我越来越觉得:读懂了马脖子,才算真的懂了马术这门运动。
别小看马脖子,它是马术运动里的“通讯基站”
很多人不知道,马的脖子和人一样只有7块颈椎,但肌肉含量是人类颈部的16倍,这让它既有足够的力量托住重达十几公斤的马头,又有极强的灵活度,是马全身的“平衡调节器”,你看马快跑的时候脖子会跟着步点前后起伏,跳障碍的时候起跳前会往上抬脖子把重心往后拉,落地的时候又会往下压缓冲冲击力,相当于自带的“稳定器”,一旦马的脖子僵住,别说做动作,就连平稳跑步都很难做到。
更重要的是,马脖子是骑手和马之间最重要的“通讯端口”——马不会说话,它所有的情绪和状态,都会直接反映在脖子的肌肉状态上,我骑的那匹小马叫板栗,性格特别温顺,第一次上马的时候我太紧张,攥缰绳的力气快把缰绳拧断了,没过半分钟就感觉掌下它的脖子硬得像刚冻好的水管,连呼吸都变快了,耳朵还往后背了一点,教练当时就拍了下我的手:“你松点,你攥这么紧,它以为你要让它急停,现在已经有点慌了。”我赶紧把缰绳松了两寸,指尖轻轻搭在上面,又顺着它的鬃毛往下摸了好几下,过了大概半分钟,明显能感觉到它脖子上的肌肉一点点软了下来,还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响鼻,脚步也从刚才的小碎步变成了慢悠悠的散步。
后来我看亚运会马术三项赛冠军华天的采访,他说自己每次上场比赛前,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摸一摸搭档马的脖子:“赛前的监测数据只能看它的心率体温,但是脖子的松紧度骗不了人,只要它的脖子是软的,就说明它今天状态放松,我们配合就不会出问题。”我那时候才明白,为什么教练说新手学马术的第一课不是练动作,是学会摸马脖子——你连你的伙伴现在是紧张还是放松都不知道,谈什么配合呢? 我见过不少刚学骑马的人,总觉得要把缰绳攥得死死的才能控住马,结果往往是越攥马越慌,马越慌动作越变形,最后人和马都累得够呛,其实马术里最忌讳的就是“硬来”,马脖子就像一面镜子,你有多紧张,它就有多抗拒,你放松下来,它自然也会把后背交给你。
马脖子的每一次弧度,都是人和马双向信任的注脚
学了两个月马术之后我才知道“受衔”这个概念,简单来说就是马愿意主动接受缰绳的力度,把脖子弯成一个流畅的弧线,头差不多垂到和胸口齐平的位置,这时候骑手只要轻轻动一下手指,马就能接收到指令,整个配合会丝滑得像水一样,但很多人不知道,这个好看的弧线从来不是人硬拽出来的,是马主动愿意给你的。
我在俱乐部认识的12岁小姑娘朵朵,学了3年马术,之前一直卡着中三级的考级过不去,问题就出在受衔上,她性子急,每次上课都攥着缰绳使劲往后拽,想把她的马可乐的脖子掰到标准角度,结果可乐每次都跟她对着干,脖子梗得直直的,有时候逼急了还会猛地往前冲,好几次都差点把朵朵甩下来,后来教练直接停了她的动作训练,给她下了个死命令:“以后每天提前半小时来马场,不给可乐带辔头缰绳,就牵它遛弯,给它喂胡萝卜,摸它脖子,什么时候可乐看见你主动凑过来把脖子往你手上搭,你再上课。”
朵朵那时候真的委屈,说自己每天练动作练得腿都青了,为什么还要做这些没用的事,但还是照着做了,整整一个月,她每天放学就往马场跑,牵着可乐在马场旁边的小树林里转,跟它说学校里的事,给它挠脖子上它自己挠不到的地方,有时候可乐走累了就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她就抱着可乐的脖子陪它站半天,后来第一次恢复上课的时候,她轻轻带了一下缰绳,可乐居然主动把脖子弯了下来,那一刻朵朵直接就哭了,那次考级她发挥得特别好,跳完最后一个80cm障碍的时候,她在马背上就开始掉眼泪,下来之后抱着可乐的脖子哭了快十分钟,可乐还凑过去舔她的脸,把她脸上的眼泪都舔没了。
现在国内有不少不良俱乐部,为了让学员快速出成绩考级,会给马戴特别紧的鼻革,甚至用缰绳把马的头硬生生绑在胸口的位置,逼它做出受衔的样子,那种动作拍出来好看,但根本不是真正的马术,国际马联早就有明确规定,比赛中只要发现骑手用强制手段逼迫马做出动作,直接取消成绩,终身禁赛都有可能,我一直觉得,马术从来不是“人驾驭马”,而是人和马作为平等的伙伴一起完成比赛,你强迫马弯出来的脖子,弧度再标准也没有灵魂,只有它心甘情愿给你的那个弧度,才是马术最动人的地方,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征服,而是尊重,你尊重你的伙伴,它才会拼尽全力和你一起冲向终点。
马脖子上驮着的,是中国人对体育内涵的新探索
前几年大家说起马术,第一反应都是“贵族运动”“赌马”,好像马术就是有钱人的游戏,大家盯着的都是赛马冲过终点线的名次,是马脖子上挂的号码布对应的赔率,根本没人关心马跑完全程脖子有多酸,会不会累,但这几年我明显感觉到,马术正在慢慢从“小众竞技”变成普通人的生活方式,据中国马术协会的数据,2023年国内注册的马术俱乐部已经超过2300家,青少年马术爱好者突破30万人,越来越多的人学骑马不是为了比赛拿奖,就是为了能和马待上一会儿,放松一下。
我认识一个做互联网的马友老周,今年38岁,是个大厂的部门总监,前两年焦虑得天天失眠,去看心理医生都没用,后来被朋友拉来学骑马,现在每周雷打不动来三次马场,他说他最喜欢的就是慢步的时候,把手搭在马脖子上,跟着马的步点一起晃,什么KPI什么项目评审,那一刻全都忘了:“我以前觉得体育就得拼,就得赢,跑步要跑最快,健身要练最大的重量,直到摸到马脖子热乎乎的,跟着它的呼吸一起起伏的时候我才明白,体育也可以不用赢,不用和别人比,就安安静静和另一个生命待一会儿,感受它的信任,这也是体育的意义啊。”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以前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总觉得体育就要拿成绩,就要更高更快更强,但现在奥林匹克格言加了“更团结”,这个团结从来不是只指人和人的团结,也是人和其他生命、人和自然的团结,马术就是最好的例子,你不会说话,马也不会说话,你们所有的沟通都靠手上的缰绳,靠掌下马脖子的温度和起伏,你信任它,它才敢放心往前冲,它信任你,你才敢在马背上放开缰绳跑,以前大家看赛马,看的是马脖子上的号码牌,现在普通人骑马,摸的是马脖子上的温度,这种变化,其实就是我们对体育的理解从“追求输赢”到“追求连接”的变化。
上周我又去马场骑了板栗,现在我已经不用紧紧攥着缰绳了,只要轻轻碰一下它的脖子,它就知道要拐弯还是要减速,跑起来的时候风刮过我的耳边,我摸着它脖子上被汗浸湿的鬃毛,跟着它的步点一起起伏,那一刻我真的觉得特别踏实,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人马合一”,所有的默契,都是你每次给它喂胡萝卜、每次给它揉脖子、每次尊重它的意愿慢慢攒出来的。
马脖子不会说话,但它的每一次起伏、每一次弯曲、每一次往你手心凑的小动作,都是在说“我信任你”,而这种跨物种的双向信任,就是马术这项运动,最动人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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