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下旬的昆明,篆新农贸市场里人头攒动,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手里拎着两把青菜的李仕英被一个拎着卤味的阿姨认了出来:“你是不是那个登珠峰的李姐?”李仕英愣了两秒,随即挠着头笑出了声:“啥勇士啊,就是爱爬个山而已。”那天她兜里还揣着刚发的3200块保洁员工资,盘算着晚上给刚上初中的儿子做他最爱吃的炸酱面,完全没把“中国首位登顶珠峰的女性农民工”这个头衔当回事。
我关注李仕英快5年了,从她第一次穿着50块钱淘来的二手冲锋衣爬哈巴雪山,到2023年站在珠穆朗玛峰的顶端举着儿子的照片哭,我始终觉得,她的故事比很多包装得光鲜亮丽的体育明星传奇一万倍——因为她的路,是每个普通人踮踮脚就有可能摸到的路。
走出大山的姑娘,先在另一个“大山”里扎了根
李仕英是云南宣威人,生在乌蒙山深处的村子里,小时候家里穷到连5块钱的学费都凑不齐,初中毕业就辍了学出来讨生活,她做过住家保姆,在纺织厂当过流水线工人,2015年到昆明打工,在北市区的一个小区当保洁员,一个月工资2200块,要养刚上小学的儿子,还要给老家生病的母亲寄医药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时候她每天的生活轨迹几乎是复制粘贴的:早上7点到岗,打扫12层楼的公共区域,清走30多桶垃圾,下午5点下班,接儿子放学,回家做饭洗衣服,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周末带儿子去小区旁边的长虫山脚下逛一圈。“那时候觉得人生好像就这样了,每天睁眼就是干活挣钱,啥爱好啊梦想啊,那都是有钱人的东西,和我没关系。”李仕英后来在采访里说的这句话,我特别有共鸣。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听过太多人说“体育是精英游戏”:滑雪要买十几万的装备,马术一年学费几十万,就连登山,报个入门团也要大几千,普通人连温饱都刚顾得上,哪有精力搞这些?直到2016年李仕英遇到了那个改变她人生轨迹的契机:她负责打扫的单元楼里住着个户外俱乐部的领队,好几次看到她扛着20多斤的垃圾桶爬6楼不喘气,脸不红心跳都不加速,就随口问了句:“大姐你体力这么好,要不要跟我们去爬梁王山?不用花钱,带瓶水就行。”
李仕英当时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去了,她那天穿的是15块钱的胶鞋,背的是平时装废品的帆布袋子,同行的驴友都穿着专业的冲锋衣登山鞋,有人偷偷在背后笑她“来凑热闹的吧”,可真爬起来,李仕英把所有人都甩在了后面,第一个爬到山顶的时候,她站在风里看着脚下的昆明城,突然就哭了:“我小时候在山里放羊,就喜欢站在最高的地方吹风,那时候觉得出来打工之后再也没有这种感觉了,没想到站在这的时候,那种熟悉的劲儿又回来了。”
那天回来之后,李仕英就迷上了爬山,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热爱”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要花很多钱、要有很多时间、要做到专业才叫热爱,可李仕英第一次爬山的经历恰恰说明:热爱的门槛从来都不是钱,是你敢不敢迈出那第一步,敢不敢承认自己也有资格为自己活一次。
保洁员的登山梦,是一分一分省出来的
决定要正经爬山之后,李仕英最先遇到的难题就是钱,一套入门的登山装备要好几千,她一个月工资才2000多,除去生活费和给家里的钱,剩下的连件冲锋衣都买不起,可她从来没动过放弃的念头:买不起新的就买二手的,户外店处理旧装备,她花50块钱淘了件磨破了袖口的冲锋衣,回家自己补了补穿了3年;登山鞋是驴友换下来送给她的,鞋底磨穿了她补了三次,直到鞋帮子都硬了才舍得扔;就连去徒步的路费,她都是提前半个月每天多捡20斤废品攒出来的。
为了练体力,她把自己的闹钟调到了4点半,每天起床先爬长虫山,来回20公里,7点半刚好到岗上班,从来没迟到过一次,冬天的昆明早上只有两三度,她爬得浑身冒汗,头发上结的霜擦都擦不掉,小区保安都认识她,每次看到她都会喊一句“李姐又爬山去了?”,有一次下大雨,她摔了一跤,胳膊蹭掉了一大块皮,她爬起来拍拍泥继续走,回来之后怕同事看见笑话,戴了半个月的长袖套。
2018年,她决定去爬哈巴雪山,报名费加路费要3000块,她攒了整整半年:每天中午不吃10块钱的盒饭,啃自己带的馒头就咸菜,儿子要吃肯德基她都哄着说下次,最后攒够钱的时候,她把零钱摊在床上数了三遍,连钢镚都算进去刚好3012块,那次爬哈巴雪山,冲到海拔5396米的山顶的时候,她掏出揣在怀里的儿子的照片,蹲在雪地里哭了十几分钟:“我那时候就想,我一个初中毕业的保洁员,居然也能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原来我也能做成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那段时间网上有很多人骂她,说“一个保洁不好好干活,整天想着爬山,就是不务正业”,还有人说“穷成这样还玩登山,就是自私,不为孩子考虑”,我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特别生气,什么叫正业?难道普通人的人生就只能被钉在“谋生”这两个字上吗?李仕英从来没耽误过一天工作,她负责的楼层永远是小区里最干净的,也从来没伸手找别人要过一分钱登山的经费,她靠自己的力气攒钱圆梦,没偷没抢没影响任何人,凭什么要被指责?
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可很多人都忘了,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体育从来都不是精英阶层的专属游戏,它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生命开的一扇窗,你站在这扇窗边上,就能看到原来人生还有别的活法,原来你也可以做到很多你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
登顶珠峰的那一刻,她最想的是回家给儿子做碗炸酱面
2020年,李仕英给自己定了个想都不敢想的目标:登顶珠穆朗玛峰,她知道这要花很多钱,也要吃很多苦,可她就是想试试:“我从小在山里长大,我就想看看世界上最高的山是什么样的。”
为了凑够30万的登山费用,她辞了原来的保洁工作,同时打三份工:早上在小区做保洁,中午去餐馆洗盘子,晚上去夜市帮人摆摊,一天只睡5个小时,就这样攒了3年,加上一些爱心企业的资助,终于凑够了钱,为了适应高海拔,她先后去爬了慕士塔格峰、卓奥友峰,好几次遇到危险,最险的一次雪崩,她被雪埋了半个身子,被队友拉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登山包有没有坏。
2023年5月18号,李仕英终于站在了珠峰的冲顶路上,离顶峰还有100米的时候,突然刮起了暴风雪,她的氧气含量已经降到了警戒线,向导拉着她让她下撤:“再走会没命的。”李仕英站在雪地里,脑子里闪过的是3年来每天4点半起床爬山的清晨,是啃了半年的馒头咸菜,是儿子写的“妈妈加油”的小纸条,她咬着牙说:“再走10步,不行就撤。”就这10步走完,她又想再走10步,就这么一步一步,真的摸到了珠峰的顶峰。
站在海拔8848.86米的山顶,她没有像别的登山者那样欢呼,只是掏出怀里揣的儿子的照片、小区业主们给她写的加油的小纸条,拍了张照片,蹲在雪地里哭了10分钟,后来采访的时候有人问她登顶那一刻最想什么,她想都没想就说:“想回家给我儿子做碗炸酱面,他说等我回来要吃两大碗。”
登顶珠峰之后,李仕英火了,好多商家找她做代言,开价几十万,还有MCN机构找她做网红,说保准她年入百万,可她全都拒了,她回了昆明,还是找了个保洁的工作,每天还是4点半起来爬长虫山,下班接儿子放学,周末有空就去周边徒步,有人找她签名,她总是红着脸说“我字写得不好,你们别嫌弃”。
我特别欣赏她这种“不飘”的状态,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阶层跃升的跳板,拿到一点成绩就恨不得把自己包装成遥不可及的明星,可李仕英从来没把登珠峰当成什么了不起的资本,她只是把它当成自己完成的一个爱好,做完了就回归正常生活,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它不是用来给你镀金的,是用来让你更清楚自己是谁,更热爱你原本的生活的。
李仕英的故事,打了多少“体育精英主义”的脸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体育玩成身份符号的人:穿着几万块的滑雪服在雪场摆拍,连犁式刹车都不会;报了几十万的马术班,连马都不敢摸;花几百万登珠峰,全程有向导扛着行李跟着,走不动了还有人抬,他们总说“没有钱就别玩体育”,把体育搞成了中产和富人的专属标签,好像月薪低于五位数的人不配谈热爱。
可李仕英的出现,把这种虚假的滤镜打得稀碎,她没有钱买顶级装备,没有钱请私人教练,甚至连登山的路费都是捡废品攒出来的,可她对体育的热爱,比那些把体育当炫耀工具的人纯粹一万倍,之前有人问她,你觉得登山和有钱没钱有关系吗?她笑着说:“我穿15块钱的胶鞋也能爬上梁王山,你要是真的爱,就算穿拖鞋也能爬,不想爬的人,就算给你买几十万的装备,你也走不动两步。”
这句话我特别认同,现在很多家长给孩子报体育兴趣班,动辄十几万的学费,觉得孩子学个马术、玩个滑雪就高人一等,可他们忘了,体育最核心的从来都不是装备有多贵,项目有多小众,而是那种不服输的韧劲儿,是面对困难咬着牙再多走一步的坚持,是站在山顶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这些东西,李仕英在每天爬4小时山的时候就有了,和多少钱没关系,和身份地位也没关系。
最近我刷到李仕英的动态,她说2024年打算去爬洛子峰,钱已经攒得差不多了,还是每天打三份工,还是穿着那件补了好多次的冲锋衣,儿子现在也爱上了爬山,周末母子俩经常一起去爬长虫山,儿子说以后也要像妈妈一样,爬上世界上最高的山。
我们总在问“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是打破世界纪录的瞬间?还是动辄百万的代言费?我觉得都不是,李仕英穿着15块钱的胶鞋第一次爬上梁王山的那个下午,她咬着牙在珠峰的暴风雪里多走的那10步,她登顶之后回家给儿子做的那碗炸酱面,这些才是体育精神最鲜活的注脚,它从来都不遥远,也从来都不是奢侈品,它就在每个普通人不肯认命的那口气里,在每个普通人敢为自己活一次的勇气里。
就像李仕英自己说的:“我就是个普通的保洁员,我能登顶珠峰,你也能做到你想做的事,只要你敢开始。”是啊,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珠峰”,只要你肯迈出第一步,总有一天能站在山顶。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