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的四大洲短道速滑锦标赛男子1000米决赛最后一个弯道，我举着手机蹲在直播间里，眼看着穿红色中国队服的尚迪压低身体，刀尖几乎擦着冰面从两名韩国选手的缝隙里插过去，冲线的那一刻解说的声音都劈了，直播间的弹幕刷得我连画面都看不清，手里刚买的热奶茶晃出来半杯，洒在我羽绒服袖子上，我都没顾得上擦。 那天尚迪的这块金牌，是中国队在该项目上时隔4年再次拿到的四大洲金牌，冲线后他滑到场边，对着镜头比了个橘子的手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跟去世的奶奶约定的暗号——只要赢了比赛，就告诉奶奶，自己又吃到了最喜欢的橘子糖。 作为关注短道速滑快10年的老粉，我看着尚迪从省队的小透明一步步走到国际赛场，见过他摔得爬不起来的狼狈，也见过他被网友骂到关评论的委屈，更见过他站在领奖台上咬着奖牌笑的样子，我总觉得，比起“天才小将”的标签，尚迪的故事,更像每个普通人为了热爱死磕的缩影。
冰场门口蹲了3年的小孩，第一次上冰摔了27个跟头
尚迪的老家是黑龙江七台河，这个总人口不到70万的东北小城，走出了10位短道速滑世界冠军，被称为“中国短道速滑之乡”，尚迪的爸爸是个普通的煤矿工人，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滑冰，尚迪7岁那年，他爸带着他去市体校的冰场玩，尚迪看着场上的小孩穿着冰刀滑得飞快，拽着他爸的衣角说“我也想滑”。 可当时的教练一眼就否决了：“这孩子个子太小，平衡感看起来也一般，吃不了这碗饭。” 换做别的小孩可能哭两天就忘了，可尚迪偏不，从那之后，他每天放学放下书包就往冰场跑，冬天七台河的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多度，他揣着个烤红薯，站在冰场门口的护栏边，脸冻得通红，手放在兜里比划着滑行动作，一站就是两个多小时，等到训练结束了才跑回家吃饭。 这一蹲就是3年，10岁那年冬天，教练终于松了口，让他上冰试一次，那天尚迪穿着借来的冰刀鞋，一下午摔了27个跟头，最后膝盖磕破了流着血，还咧着嘴笑，跟教练说“我不疼，还能滑”，教练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当时就觉得这孩子轴，但是轴得有劲儿，短道速滑需要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轴劲儿。 我之前见过太多讨论“运动员天赋重要还是努力重要”的帖子，每次我都想拿尚迪的例子出来说：对于大多数能走到职业赛场的运动员来说，“愿意熬”是比天赋更早的入场券，太多有天赋的小孩，摔两次就怕疼，练半年就觉得苦，早早退了行，能留下来的，首先都是能扛住摔、熬得住冷的人。 尚迪的日记本里至今还夹着第一次上冰穿的那双冰刀鞋的鞋带，他在那页写了一句话：“摔27次能换一次滑起来的机会，摔270次就能换一次赢的机会，值。”
坐了两年冷板凳，他存了300G的对手比赛视频
16岁那年尚迪打进了省队，本以为离自己的世界冠军梦更近了，可没想到刚进队就被浇了冷水：同批进队的队友要么爆发力强，要么过弯技术好，只有尚迪，各项成绩都排在队里中下游，连全国比赛的参赛资格都拿不到。 那两年尚迪是队里的“陪练专业户”，主力队员练接力，他当“假想敌”，主力队员练过弯，他当桩子给人测路线，别的队员训练结束都回宿舍休息了，他自己留在冰场加练20圈过弯，冰刀磨坏了三副，妈妈给他缝的棉护膝，磨破了三层布，里面的棉花都露出来了，他都舍不得换。 最拼的是晚上，他宿舍的灯永远是整层楼最后灭的，他对着电脑一帧一帧剪比赛视频，从国内顶尖选手的过弯路线，到韩国、匈牙利名将的出发节奏，他每个片段都标好备注：“林孝埈入弯角度15度，摆臂幅度比普通人小3厘米”“韩国选手朴智元最后两圈的加速点在出弯道第3步”……整整两年，他存满了两个1T的硬盘，光标注过的比赛视频就有300G。 2022年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男子1500米半决赛，尚迪第一次以主力身份参赛，当时排在外道的他在最后三圈连续超了3个选手，最后以0.1秒的优势拿了小组第一，解说当时惊讶到声音都变了：“这个小将的路线怎么算得这么准？每个超越点都卡得丝毫不差！” 只有尚迪自己知道，他卡的每个点，都是那两年对着视频算了几百次、在冰场练了几千次练出来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圈最骗人的词就是“横空出世”，所有你看起来突然冒出来的黑马，背地里都不知道攒了多少年的力气，我们总喜欢给年轻运动员安上“天才”的标签，好像他们的成功都是靠老天爷赏饭吃，可实际上，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不过是把别人看来没用的笨功夫,做到了极致而已。
被骂“飘了”的那次退赛，我反而看到了00后运动员的清醒
2023年尚迪拿到了自己第一个世界杯分站赛的参赛资格，可就在比赛前3天，他在训练中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队医说打封闭可以上场，但大概率会留下后遗症，以后阴雨天都会疼，甚至可能影响职业生涯。 当时教练问他的意见，他想了十分钟，说：“我退赛。” 这句话一说出来，网上直接炸了，有人说他好不容易拿到的参赛资格说丢就丢，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有人说他就是怕输，刚有点名气就飘了，吃不了苦；甚至有人跑到他的社交账号下面骂，说他对不起队里的培养。 那段时间尚迪关了评论，安安静静在队里养伤，半个月后才在粉丝群里说了一句话：“我才20岁，我这辈子还有几十次世界杯可以比，可我的脚踝要是坏了，我就再也滑不了了，我不是怕输，我是怕我以后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 我当时在那个粉丝群里，看着这句话突然有点鼻酸，我们这代人看惯了“运动员带伤上阵拼金牌”的故事，好像只要站在赛场边，哪怕断了腿也得爬着比完才叫拼搏，可我们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人，其次才是拿奖牌的选手。 尚迪的选择，其实才是对职业最大的负责，比起拿一次可能的奖牌，保住自己的职业生涯，未来能站在冰场上滑更多次，才是真正的对热爱负责，对队伍负责，比起以前那种“牺牲式”的拼搏，我更喜欢现在年轻运动员的清醒：他们不被所谓的“集体荣誉”绑架，不被“必须吃苦”的道德绑架，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更知道怎么才能走得更远，这种清醒，比硬撑着上场拿个奖牌,要珍贵一万倍。
书包上挂着冰墩墩，口袋里永远装着橘子糖的少年，太圈粉了
比起赛场上的狠劲儿，生活里的尚迪，其实就是个普通的00后大男孩。 之前有记者拍他的训练包，上面挂着个磨掉漆的冰墩墩钥匙扣，他说那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抢了三次才抢到的，当时他还在省队当陪练，对着冰墩墩许愿说“我以后也要站在冬奥会的赛场上”，现在这个钥匙扣他走到哪带到哪，说是自己的“幸运符”。 他还有个习惯，每次比赛前都要吃一颗橘子糖，小时候他奶奶每次送他去训练，都会在他口袋里塞两颗橘子糖，说滑累了吃一颗就有劲了，后来奶奶去世了，他就自己在口袋里装着橘子糖，每次站在起跑线上之前，都要摸一下口袋，就觉得奶奶在旁边看着他，今年四大洲拿金牌之后，他对着镜头比的那个橘子手势，就是专门做给奶奶看的。 上次他去外地比全国赛，比赛结束后有几个小学员在场馆外面等他，他蹲下来给每个小孩都签名，还把自己口袋里的橘子糖分给他们，跟小孩说：“要是喜欢滑冰就好好练，摔疼了就哭，哭完了再接着滑，不丢人，要是不想练了也没关系，不一定非要拿冠军，开心最重要。” 我当时在现场看着，突然觉得这才是偶像该有的样子，他不端着，不把自己当什么了不起的冠军，他知道走这条路有多苦，所以不劝别人非要吃苦，他也知道热爱是什么滋味，所以愿意给每个喜欢滑冰的小孩一点鼓励。 现在很多人说喜欢尚迪，不止是因为他滑得快，更多的是因为他真实：他会在比赛输了之后对着镜头撇嘴说“刚才那个弯道没走好，回去要加练100次”，会在赢了比赛之后蹦蹦跳跳地跟教练要奶茶喝，会在社交平台上晒自己养的小猫，会吐槽队里的食堂今天的菜太咸，他不是完美的神，他就是个有喜怒哀乐、会疼会累的普通少年,只是比我们多了一份愿意为热爱死磕的勇气而已。
尚迪的出现，为什么让我们对中国短道速滑的未来更有底？
这两年中国短道速滑正处在新老交替的阶段，之前的老将慢慢退役，新的队员还在成长，很多人都担心短道速滑会不会“青黄不接”，直到尚迪这批00后小将冒出来，大家才松了口气。 今年四大洲锦标赛，尚迪一个人拿了1金1银1铜，男子5000米接力最后一棒，他在落后半个身位的情况下，最后50米爆冲，以0.02秒的优势反超韩国队拿了金牌，冲线之后他直接扑到教练怀里哭，那天的热搜词条下面，有个评论说：“看到尚迪摔了那么多次还能爬起来往前冲，我就知道中国短道的底子还在。” 是啊，尚迪代表的从来不是什么“下一个武大靖”“下一个任子威”，他代表的是中国短道速滑新一代的年轻人：他们有拼劲，但是不蛮干；他们有目标，但是不急功近利；他们热爱这项运动，但是也懂得尊重自己的身体和职业生命。 我之前问过尚迪，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他说首先要把下个月的全国锦标赛比好，然后争取能拿到米兰冬奥会的参赛资格，“拿不拿奖牌无所谓，我就想站在冬奥的赛场上，让大家知道，中国短道的00后，也能滑得很快。” 作为一个看了短道速滑10年的老粉，我从来不担心中国短道的未来，因为有太多像尚迪这样的小孩，在冰场门口蹲过三年，摔过几十上百次跟头，存过几百G的比赛视频，哪怕坐过冷板凳，被人骂过，也从来没想过放弃。 他们的热爱不是说说而已，是摔出来的，是练出来的，是一天天熬出来的，就像尚迪自己说的：“冰场不会骗你，你滑了多少圈，摔了多少次，最后都会变成你的成绩。” 我等着看尚迪站在米兰冬奥会赛场上的那天，也等着看更多像他一样的年轻运动员，带着自己的热爱，在冰场上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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