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跟着赵雪儿跑了趟广东揭阳下面的一个县城中学,车刚开进校门,远远就看见操场边围了一圈穿校服的小孩,中间那个扎着高马尾、球衣后背汗湿了一大片、举着篮球做变向示范的人就是她,晒得黝黑的脸上沾了点灰,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要不是知道她曾经是全国女子三人篮球联赛的得分王,我差点以为她就是学校里新来的体育老师。
那天直到日落西山,她把最后一个蹭着要签名的小女孩送到校门口,才拧开矿泉水瓶灌了大半瓶,转过头跟我说:“你看这些小孩眼睛亮的,跟我当年第一次摸到篮球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一个女生凑什么篮球热闹”,她把嘲讽都变成了投篮的动力
赵雪儿的篮球路,从一开始就满是质疑。
她初二那年个子窜到了1米68,放学总爱抱着爸爸给买的旧篮球往操场跑,那时候学校的篮球场少,男生们占了场总爱赶她:“女生打什么篮球,细胳膊细腿的撞坏了我们可不负责,不如去边上跳皮筋。”有次她硬赖着要加队打半场,有人故意把球往她脚上砸,她疼得蹲在地上掉眼泪,抱着球回家的时候,球鞋上还沾着场地上的泥。
那天她爸,一个教了20年书的乡镇体育老师,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吃完饭搬了个梯子在自家院子的围墙上钉了个简易篮筐,跟她说:“以后放学回来,每天投够500个球再吃饭,哪天你能把那些男生赢了,他们就不会说废话了。”
之后的一年多,赵雪儿家院子里每天都有篮球砸在木板上的“咚咚”声,夏天蚊子咬得满腿包,冬天手冻得裂开了口子缠上胶布接着投,表哥穿旧的球衣洗得发白,号码都磨得看不清了,她穿了整整三年,高中打市中学生联赛的决赛,最后3秒她们队还落后1分,教练把最后一攻的机会给了她,她踩着三分线跳投出手,球刚碰到篮网的那一刻终场哨响,整个操场的欢呼声快把天掀翻。
更巧的是,对面队伍里就有当年在初中操场赶她走的那个男生,比赛结束后他拿着瓶矿泉水过来,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以前是我傻逼,你打球真的厉害。”赵雪儿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觉得:篮球从来不分性别,只分够不够热爱,够不够努力。
我之前跟她聊起这段经历的时候问过她,有没有那一瞬间真的想过放弃?她摊开手给我看,手掌上有七个厚厚的茧子,指节还有当年骨折留下的旧伤:“当然有啊,那时候被骂哭的时候也想过,我一个女生干嘛遭这个罪?但是一摸到球就舍不得了,凭什么他们说女生不能打我就不能打?我偏要打给他们看。”
其实我们身边从来都不缺这样的刻板印象:“女生就该文静点”“体育运动是男生的事”“女生跑两步就喘还打什么球”,但赵雪儿从十几岁的时候就懂了,别人给你贴的标签,你不想接,它就粘不住,所有的嘲讽,最后都能变成你向上走的垫脚石。
放弃大厂offer打职业,她在三人篮球的赛场拼出了自己的天地
赵雪儿大学读的是体育管理,毕业那年拿到了互联网大厂体育运营岗的offer,年薪22万,朝九晚五,落户还有补贴,她妈当时高兴得在家摆了两桌酒,跟亲戚说“我女儿以后就是大城市的白领了”。
可offer到手没一周,她刷到省女子三人篮球队招业余球员试训的通知,想都没想就报了名,试训那天她是全场唯一一个非科班出身的球员,折返跑、对抗赛、定点投篮,每一项都拼到了极致,最后公布入选名单的时候,她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进队意味着什么呢?每个月工资只有5200块,早上6点出操,晚上8点才结束训练,一年365天至少有300天在训练场或者比赛的路上,她妈知道之后跟她吵了整整三天,摔了她的篮球:“你打了这么多年球还没打够?以后年纪大了一身伤,谁要你?放着好好的白领不当,去当什么运动员,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赵雪儿没跟妈争,收拾了行李就搬去了队里的宿舍,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话:“我打一次职业,哪怕只打一年,我这辈子都不后悔。”
三人篮球的训练强度比五人制还大,而且大部分比赛都是室外场地,夏天四十度的天,水泥地晒得能煎鸡蛋,她穿着短袖在场上练折返跑,跑吐了三次,歇五分钟爬起来接着跑,2022年联赛半决赛前一周,她膝盖积水疼得走不动路,医生说至少要休息半个月,她偷偷找队医打了封闭,缠上厚厚的护膝就上了场,那场比赛她拿了21分,最后一个上篮绝杀赢球的时候,她腿软得直接摔在了地上,队友把她扶起来的时候,她膝盖肿得像个馒头,疼得眼泪在眼眶里转,还笑着跟大家说“值了”。
最后她们队成了那届联赛最大的黑马,一路打进决赛拿了亚军,她当选了南区的得分王,领奖那天她把妈妈请到了现场,国歌响起来的时候,她妈站在观众席哭成了泪人,比赛结束之后拉着她的手摸了半天她膝盖上的护具,只说了一句:“是妈之前不对,我女儿真棒。”
我之前也问过她,有没有后悔过放弃大厂的offer?毕竟当年跟她一起毕业的同学,现在有的已经年薪百万,在广州买了房安了家,她现在手里的存款还没人家零头多,她当时擦着训练的汗跟我说:“后悔什么啊?我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的那种感觉,是赚多少钱都换不来的,现在大家总说‘上岸’,考公是上岸,进大厂是上岸,结婚生子是上岸,但是这个岸如果不是你自己想要的,上去了又有什么意思?我的岸从来都不是办公室的格子间,是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是球刷过篮网的声音,这就够了。”
是啊,我们总被教育要走“正确的路”,要安稳,要靠谱,可是很少有人告诉我们,你可以选你喜欢的路,哪怕它难走一点,累一点,只要走的时候你是开心的,那这条路就是对的。
把篮球送进县城,她想让更多普通女孩敢拿起篮球
2023年赵雪儿因为旧伤复发选择了退役,很多俱乐部开高薪请她去当教练,还有MCN机构找她做网红,说凭她的经历和长相,一年赚几百万不成问题,她都拒绝了,转头搞了个“篮球女孩计划”,专门往县城、乡村的中小学跑,给那里的女孩免费教篮球。
我这次跟她去的揭阳这个县城中学,就是她计划里的第三站,学校里只有一个水泥篮球场,坑坑洼洼的,很多女孩喜欢打球,但是要么家里不同意,觉得“女孩子打球太野,以后没人要”,要么买不起球鞋球衣,只能穿着帆布鞋在场上跑。
有个叫小敏的13岁女孩,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住,放学总偷偷在操场拍球,奶奶知道了之后追着她骂了两次,把她的球没收了,她就蹭同学的球打,赵雪儿知道之后,专门买了新的球鞋球衣去她家找奶奶聊,坐了一下午,给奶奶看小敏打球的视频,还给她爸妈打视频电话,最后奶奶红着脸说:“我之前就是老观念,以后她想打就打,我不拦着了。”
上个月小敏打县里面的中小学联赛,拿了MVP,抱着奖杯给赵雪儿发视频,哭得话都说不利索:“雪儿姐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打去全国的赛场上。”赵雪儿看着视频也哭了,她说那一刻比自己当年拿得分王还开心。
还有广西百色的一个乡村小学,之前连个像样的篮球场都没有,小孩们只能在土场上拍球,一下雨就满是泥,赵雪儿发动身边的球员朋友捐款,凑了20多万给学校修了个塑胶篮球场,去年暑假她去支教了一个月,第一天给小孩们发新篮球的时候,有个小女孩抱着球摸了半天,小声问她:“姐姐,我是女生,也可以打球对吗?”赵雪儿蹲下来跟她说:“当然可以啊,只要你喜欢,谁都不能拦着你。”
现在她的“篮球女孩计划”已经跑了12个县城,给3000多个女孩上过篮球课,捐了7个篮球场,送出去的球鞋球衣数都数不过来,她每天住着100多块钱的小旅馆,赶不上车就坐乡村的小巴,颠得浑身疼,但是一看到场边等着她的小孩,就什么累都忘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事业,从来都不只是国家队拿金牌那点事,更多的是这些基层的推广,是让更多普通的孩子,尤其是那些原本没有机会接触体育运动的女孩,能拿起篮球,能在运动里找到自信,能知道“我想做的事,就可以做”,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赵雪儿现在做的事,比拿多少冠军都有价值。
“别给女性设限,你想做的事都能做成”
现在赵雪儿除了跑各地的推广活动,还会在网上发短视频教女生打球,也没什么脚本,就是穿着球衣在场上打对抗,教大家基础的运球投篮动作,偶尔也会怼怼评论区的杠精。
有人说“女生打球就是摆拍,真打起来肯定不行”,她就发自己打业余联赛的视频,一个变向把1米8的男对手晃倒,评论区一片“姐姐好飒”;有人说“你一个女生晒这么黑,还满身是疤,以后不好找对象”,她就拍自己手上的茧子和膝盖上的疤,笑着说“我自己能赚钱能修篮球场,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我需要谁找?我要的是我自己的人生,用不着别人喜欢”;还有人问她“你都30岁了,不结婚不生孩子,以后老了怎么办”,她直接回:“我每天打球身体倍儿棒,老了就去全国各地的篮球场转悠,看小孩们打球,比在家带孙子开心多了。”
我特别喜欢她身上那股不被定义的劲儿,她从来不会被“女生该是什么样”的规则绑住,别人说女生不能打球,她就打到全国得分王;别人说女生就该找个安稳工作,她就放弃大厂offer去打职业;别人说女生年纪大了就该结婚生子,她就跑遍全国去给小孩教篮球,她活成了很多女孩想活又不敢活的样子。
其实现在我们身边还是有太多对女性的刻板印象:要温柔,要文静,要顾家,要在合适的年纪做合适的事,可是谁规定的“合适”?谁定义的“正确”?赵雪儿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女孩:你的人生没有标准模板,你想打球就去打,想闯事业就去闯,想不结婚就不结婚,只要你不伤害别人,你怎么活都没错。
那天在揭阳的县城操场,日落的时候赵雪儿跟一群小孩坐在篮球架下面吃冰棍,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咬了一半的冰棍问她:“雪儿姐姐,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厉害吗?”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笑着说:“当然啊,只要你敢拿起球,敢跑,敢投,你就比所有不敢迈出第一步的人都厉害。”
橘色的日落落在她们身上,球衣上的汗渍闪着光,风一吹,操场边的凤凰花掉了几朵在篮球上,我忽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都不只是胜负,更是热爱,是传递,是让每一个普通的女孩,都能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都能活成自己的光,而赵雪儿,就是那个举着火把在前面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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