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2021年东京奥运会女篮小组赛那天的场景:我和两个球友挤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脚边堆着吃了一半的烤串和冰啤酒,屏幕里中国女篮正和澳大利亚队对阵,当伊丽莎白·坎贝奇从替补席站起来往场上走的时候,我们三个几乎同时停下了撸串的动作,2米03的个子,胳膊上爬满彩色纹身,扎着高马尾的她往篮下一站,连场边的裁判都要仰着头看她,那场球她一个人拿了20分12个篮板,第三节甚至差点在中国队内线完成扣篮,我朋友咬着烤串嘟囔:“这姐们哪是打篮球的,简直是来拆场子的。”
那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坎贝奇的冲击力,后来我翻了她的所有采访、比赛录像和社交动态,才发现比起“女篮奥尼尔”这个标签,她更像一个从头到尾都不肯按规矩出牌的“野姑娘”——别人让她当完美偶像,她偏要露出满身纹身;别人让她为了荣誉忍气吞声,她偏要拍桌子走人;别人骂她自甘堕落,她偏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她从来不是大众期待里的“标准运动员”,但她活成了最真实的自己。
从被霸凌的高个子女孩,到奥运女篮扣篮第一人
1991年出生的坎贝奇,是尼日利亚和澳大利亚的混血,她的身高从小就和同龄人“格格不入”:10岁的时候就长到了1米8,站在班级里比男老师还要高半个头,那时候她在澳洲的公立小学上学,同学都追在她身后喊“长颈鹿”“怪物”,甚至有男生故意把她的课本藏到天花板的隔层里,笑着说“反正你个子高,自己够呗”。
她在后来的采访里说,自己14岁之前最大的愿望是“把腿锯短10厘米”,她从来不敢穿裙子,只能穿爸爸的宽大男装,走路总是低着头,生怕别人注意到自己的身高,直到她妈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带她去了家附近的篮球俱乐部,教练第一眼看到她就眼睛发亮,对着她妈妈说:“这姑娘是老天爷赏饭吃,你把她交给我,以后没人敢笑她高。”
那是坎贝奇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缺点”,在这里成了所有人都羡慕的优势,她练球练得比谁都拼,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馆练力量,下午放学还要加练2小时投篮,16岁就入选了澳大利亚女篮国家队,19岁在WNBA选秀大会上以榜眼身份被塔尔萨震动队选中,刚进联盟就交出了场均15分8篮板的答卷。
2012年伦敦奥运会,澳大利亚对阵俄罗斯的比赛,坎贝奇在一次快攻中踩着罚球线一步起跳,单手把球砸进了篮筐——那是奥运会女篮历史上第一个正式比赛扣篮,全场观众愣了三秒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她落地之后对着镜头比了个摇滚手势,下场的时候和队友撞肩说:“我早就想这么干了,爽死了。”
那天之后她成了全世界女篮球迷的偶像,WNBA官方把她的扣篮照片印在联赛宣传海报上,澳洲篮协给她颁了年度运动员奖,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天赋异禀的姑娘,会按照大家给她铺好的路,成为史上最伟大的女篮运动员,但是没人想到,坎贝奇从一开始就不想走别人给她安排的路。
是篮坛大杀器,也是从不乖乖听话的“刺头”
WNBA刚捧红坎贝奇的时候,给她的定位是“阳光健康的女篮偶像”,运营团队找她谈话,让她把身上的纹身遮一遮,少在社交平台发自己泡夜店、冲浪的照片,多穿裙子参加公益活动,“要给女孩子们做个好榜样”,坎贝奇听完当场就笑了,转头就在Instagram发了一张自己露出满背纹身的照片,配文是:“我的身体我想怎么造就怎么造,我赚的钱够我自己花,不需要靠卖人设吃饭。”联盟罚了她5000美元,她直接把罚款单拍下来发网上,粉丝凑钱要给她交罚款,她转头就把这笔钱捐给了澳洲的女子体育公益组织,说“与其给联盟交罚款,不如给真正爱打球的女孩子买球鞋”。
她从来不怕和权威对着干,2018年WNBA季后赛,她公开在采访里炮轰联盟薪资不公:“我们和NBA球员打一样多的比赛,一样要承受伤病的风险,但是我们的薪水连他们的百分之一都不到,我打满一个赛季的收入,还不如NBA替补球员打一场球赚得多,这不是什么‘女子篮球影响力不够’,这就是赤裸裸的歧视。”那段话引发了整个WNBA的薪资谈判运动,最后联盟给所有球员涨了30%的薪水,但是坎贝奇也因为“挑事”,被联盟穿了好久的小鞋。
2019年坎贝奇来WCBA效力山西竹叶青女篮,那时候我正好在太原出差,还特意去现场看了她的比赛,她在场上真的是降维打击,随便一伸手就能抢下篮板,背打两个国内球员都拦不住,但是场下的她完全没有明星架子,有山西的球迷在夜市拍到她蹲在路边吃沾串,手上还戴着比赛用的护腕,看到有人拍她还主动招手,用刚学的中文说“好吃”。
后来山西队的队友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坎贝奇刚打了半个赛季就找教练请假,说自己太累了要去三亚冲浪休年假,管理层一开始不同意,说后面还有关键比赛,她直接跟老板拍了桌子:“我是来打球的不是来卖命的,我现在腰伤疼得睡不着觉,就算留下来打也打不好,你给我放一周假,回来我保证帮你赢下接下来三场球。”最后老板拗不过她真的给了假,她休完假回来,连续三场拿了30+20的数据,真的帮山西队拿了一波四连胜,后来球队拿了那年的常规赛亚军,她自己也拿了WCBA的MVP。
那时候国内球迷都特别喜欢她,说她“人狠话不多,靠谱”,但是也有人说她“太有个性,不懂规矩”,她听到之后只是耸耸肩:“规矩是给愿意被管的人定的,我只想好好打球,好好生活,不想被那些没用的规矩绑着。”
退赛、跨界、被全网骂,她的人生从来不需要别人盖章
2021年东京奥运会开幕前一周,澳洲篮协突然发了个声明,说坎贝奇因为“心理原因”退出国家队,不参加东京奥运会,当时全网都在骂她“没有集体荣誉感”“临阵脱逃”,甚至有人说她是“收了钱故意搞事”,直到半年之后她才在播客里说出了真相:她在国家队集训的时候,几个白人队友一直用种族歧视的词汇骂她,说她是“黑鬼”“外来的野种”,教练看到了也不管,她忍了十几年,终于不想忍了。
“我从16岁就给澳大利亚打球,帮他们拿了世锦赛冠军,拿了奥运银牌,结果我在他们眼里永远是个外来者,我那天收拾行李走的时候,只跟教练说了一句话:你们自己玩去吧,老娘不伺候了。”她说那段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但是我听得特别难受。
从国家队退赛之后没多久,她就宣布正式退出WNBA,她说自己打了十几年球,膝盖抽过十几次积液,腰上的旧伤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腰,打篮球已经不能给她带来快乐了,“我不想再为了别人的期待把自己逼到崩溃,我要去做我真正想做的事”。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她入驻了成人内容平台,靠发布自己的写真和视频赚钱,消息爆出来的时候全网炸了,有人骂她“不知廉耻”“丢女篮的脸”,有人说她“自甘堕落,对不起这么多年培养她的资源”,我当时在一个体育博主的微信群里,好多人都在嘲讽她,说她“一手好牌打稀烂”,我当时忍不住说了一句:“她打了十几年球,拿了那么多荣誉,身上的伤比谁都多,现在不打球了,靠自己的身体赚钱,不偷不抢不伤害别人,凭什么要被骂?”说完我就被好几个人怼了,说我“三观不正”。
但是坎贝奇根本不在乎别人骂她,她在采访里说,她现在一个月的收入比她在WNBA打十年赚的都多,她不用再看教练的脸色,不用再忍队友的霸凌,不用再为了赢球打封闭上场,“我现在每天睡醒了就去冲浪,想拍内容就拍,不想拍就出去旅游,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去年她还捐了100万澳元给澳洲的女子篮球青训项目,专门资助那些和她小时候一样,因为种族、身高被霸凌的女孩子,她说“我淋过雨,所以想给和我一样的姑娘撑把伞”。
别用“完美模板”绑架任何一个活着的人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大家对坎贝奇的恶意这么大?直到后来我看到女足运动员李佳悦因为晒纹身被骂“不务正业”,女排运动员张常宁因为穿礼服参加活动被骂“忘了本”,才突然明白:我们从来都对女运动员有一套刻板的“完美模板”——你就得留短发、不化妆、不爱美,一心一意打球,为了集体荣誉牺牲自己的一切,只要稍微有点不符合期待的举动,大逆不道”。
同样是运动员,男运动员泡夜店、换女朋友,大家都说“这是正常的,有个性”,女运动员只要穿得性感一点,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不知廉耻”;男运动员退役之后去拍综艺、当网红,大家都夸他“转型成功”,女运动员退役之后靠自己的身体赚钱,自甘堕落”,这种双标实在是太可笑了。
还有人说“坎贝奇浪费了自己的天赋,要是她接着打球,肯定能进名人堂”,可是为什么人一定要把自己的天赋发挥到极致才算成功?她已经拿过WNBA的MVP,拿过世锦赛冠军,拿过奥运银牌,她的职业生涯已经足够辉煌了,她凭什么不能在30岁的时候选择换一种活法?我们总喜欢把“伟大”“奉献”这些词绑在运动员身上,但是我们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个人,他们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不是说你练了十几年球,就必须打一辈子球,必须拿遍所有冠军才算没白活。
去年我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坎贝奇的动态,她在巴厘岛冲浪,皮肤晒得黝黑,头发乱糟糟的,对着镜头笑的时候露出两个虎牙,比我之前看到她拿冠军的时候笑得还开心,我突然就觉得,其实我们不需要那么多“完美的偶像”,我们需要更多像坎贝奇这样的人:他们敢拒绝别人给的人设,敢对抗不合理的规则,敢不在乎别人的眼光,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不是只有按部就班上学、上班、结婚生子才叫正常,不是只有拿奖、赚大钱、当大人物才叫成功,只要你不伤害别人,只要你自己觉得开心,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别人的评价根本不值一提,就像坎贝奇自己说的:“我这一辈子,唯一需要对得起的人就是我自己,别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过得爽就行。”
这才是最酷的人生,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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