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时的风光：我以为捧上了体育圈的“香饽饽”
大刘之前在本地做活动执行,月薪6k还要经常熬夜搭舞台，2022年春天刷招聘软件时，刚好看到南方某省会城市的中甲俱乐部招后勤主管，开价8k包吃住，赛季赢球奖金另算，算下来收入比之前高了近一倍，他本身就是个老球迷，想都没想就投了简历，面试当天去俱乐部基地转了一圈，当场就确定要入职。 “那基地真的气派，天然草皮刚铺的，踩上去软乎乎的，球员宿舍都是智能门锁，食堂明档里摆着刚杀的鱼、进口的牛肉，我当时想这哪是找工作，这是掉进福窝里了。”入职第一天老板就来基地视察，给每个人递了包华子，拍着大刘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今年咱们冲超成功，所有人最少拿5万块年终奖金”。 那时候大刘干劲足到什么程度？本来2022年10月他和女朋友订好了订婚宴，刚好赶上中甲第一阶段赛会制要去赛区驻点，他跟女朋友磨了三天把订婚宴推迟，抱着20多箱物资跟着球队去了大连赛区，40度的天他天天扛着水、训练装备往球场跑，晒得黢黑也不觉得累，我那时候找他要队里那个前国脚的签名球衣，他第二天就给我寄过来了，还附了一张全队的合影，照片里所有人都笑得特别灿烂。 第一个月工资15号准时到账，还多了2000块高温补贴，大刘当天就给女朋友转了5200，说“跟着我以后不用愁了”，那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进了体育圈的“靠谱单位”，甚至还计划着干两年攒点钱，以后能不能转去做青训运营。
欠薪的苗头：从“晚发一周”到“财务正在走流程”
变化是从2022年8月开始的。 本来每月15号是发薪日，到了20号工资还没到账，人事在群里发通知说老板在外地谈赞助商，钱晚一周到，所有人都没当回事，毕竟之前大半年工资从来没拖欠过，可到了8月底，工资还是没影，大家去找人事问，拿到了一张盖着公章的通知：“目前赞助商款项暂未到账，全体员工工资延期1个月发放，补发时额外支付10%的利息补贴”。 “那时候大家还安慰自己，俱乐部也没说不发，还给利息，挺良心的。”可接下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慌了：先是食堂的菜标肉眼可见地降了，之前顿顿有虾、每周两次牛排，后来变成一周只有两次荤菜，米饭有时候还是夹生的；紧接着两个南美外援的工资停发，两人直接罢训，坐在基地门口用翻译软件跟路过的人念叨“老板骗子，不给钱”，大刘还去劝过，说再等等钱马上到，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9月底的时候，物业过来贴了催缴电费的通知，说再不交钱就给基地断电，最后是主教练自己掏了两万块钱先垫上的，那天队里的U21小球员张磊蹲在食堂门口哭，大刘过去问才知道，他家是贵州农村的，每个月要给家里打2000块供弟弟上高中，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他每天就靠食堂的免费汤泡饭吃，连给家里打电话的话费都快交不起，大刘当时就转了1000块给他，小孩哭着说“哥我发了工资第一时间还你”，这笔钱到现在都没还，大刘说也不打算要了，“都不容易”。 那段时间大刘天天给人事发消息问工资的事，得到的回复永远是“财务在走流程，再等等”，他的房租已经拖了半个月，女朋友跟他吵了好几次，说再要不回工资就分手。
讨薪拉锯战：3天2箱泡面，我见过球场上的硬汉红了眼
2022年11月中甲联赛结束,俱乐部终于说了实话：账上没钱，要工资就继续等，不愿意等的可以主动离职，工资以后再说。 全队20多个人：球员、队医、后勤、还有两个已经解约的助教，约着一起去老板的集团总部讨薪，总部在市区最繁华的甲级写字楼28层，第一天去就被前台拦在了门外，说老板不在，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一群人就坐在楼道的消防通道里等，从早上9点等到半夜12点，连老板的影子都没见着。 第二天大家凑了100块钱，在楼下超市买了两箱最便宜的红烧牛肉面，找物业要了热水，就坐在台阶上啃泡面，队里的老队医今年58岁，有高血压，蹲久了头晕，大家给他腾了个装文件的纸箱子当椅子，他从包里摸出降压药就着矿泉水吞，说“我干了30多年队医，从来没遇过这种事”。 第三天保安过来赶人，说再不走就按寻衅滋事报警，推搡的时候大刘没站稳，胳膊撞到了消防栓上，当时就青了一大块，闹得正凶的时候老板终于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摞协议，说现在账上只有30万，所有人先领30%的工资，剩下的半年之内结清，不签字的一分钱都拿不到。 “那时候大家都耗不起了，拖家带口的，不签字连房租都交不起，只能签。”大刘说那天他印象最深的是队里那个前国脚，之前踢过2018年世预赛，在场上出了名的硬，从来没见他服过软，那天蹲在角落给他老婆打电话，声音都是哑的：“月子中心的钱我再想办法，这边钱还没要到，你别着急”，挂了电话他揉眼睛，大刘看见他眼睛都红了。 领了那30%的工资之后，剩下的钱就再也没有下文了，大刘给老板发消息被拉黑，去找人事，人事说自己也被欠薪了，早就离职了。
这不是个例，是基层体育从业者的集体阵痛
作为跑了5年体育口的记者,大刘的经历我真的太熟悉了。 去年我采访过一个中乙俱乐部的青训教练，他带了12个10岁的小孩练球，俱乐部欠了他8个月工资，他自己垫了三万多给小孩买训练装备、付比赛的路费，最后实在扛不住了，辞了职去开网约车，他说“我真的喜欢教小孩踢球，但我也要吃饭啊”，还有一个中冠的球员，被欠薪了一年，去足协仲裁花了半年时间，最后俱乐部直接解散了，钱一分没要到，他只能回老家开了个烧烤店，朋友圈再也没发过和足球相关的内容。 根据中国足协的公开数据，最近3年已经有30多家职业俱乐部解散，涉及到的球员、工作人员有几千人，这些人里能全额要回工资的不到10%，为什么中国足球的欠薪问题这么严重？我跑了这么多年口，总结下来无非是几个原因： 首先是很多老板搞足球根本不是真的热爱，就是为了拿地方的政策优惠、拿地，等优惠拿到手了，足球就成了包袱，说扔就扔，根本不管下面人的死活；其次是之前的联赛准入制度有漏洞，要求俱乐部提交的工资确认表，很多都是强迫球员签字，不签字就不给你开转会证明，你连球都踢不了，很多球员只能被迫签字吃哑巴亏；还有就是我们的从业者根本没有话语权，欧洲五大联赛有成熟的球员工会，欠薪了工会会帮你维权，帮你打官司，我们这边的球员遇到欠薪，只能自己去拉横幅、去总部蹲点、去足协上访，很多人耗不起时间精力，最后只能认栽。 我们天天喊着要振兴足球，要搞青训，要提升联赛水平，可是连最基础的、干活的人的工资都保障不了，谁还愿意干这行？
别让讨薪寒了真正爱足球的人的心
现在大刘已经彻底离开了职业足球圈,找了个做企业团建的工作，月薪7k虽然不多，但每个月10号准时发工资，他说现在再也不用天天刷银行卡等工资到账了，踏实，之前那个U21的小球员张磊，后来去了一个业余俱乐部踢球，每个月拿4000块，还在坚持，大刘上次见他，他说从小就想踢职业，不想就这么放弃，那个前国脚现在在本地的青训机构当教练，带一帮七八岁的小孩踢球，他说现在就想多教点好孩子，别让他们以后走我们的老路。 其实这两年我也能看到一些变化：足协现在的联赛准入制度严了很多，不光要工资确认表，还要银行的转账流水，造假的难度比之前大太多了；去年还成立了职业球员法律援助中心，欠薪的球员可以免费申请律师帮着维权；各地的球员工会也在慢慢发挥作用，今年就有好几个球队的欠薪问题，是工会出面协调解决的。 那天火锅吃到最后，大刘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存在相册里的视频，是当年俱乐部赢了冲超关键战之后，所有人在更衣室喷香槟的画面，他笑着说“你看那时候多开心啊，赢了球大家抱在一起喊，那种快乐真的是别的工作给不了的”，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突然觉得，中国足球的底气从来不是什么天价外援，也不是什么冲超的口号，是这些普普通通的从业者的热爱：是天天扛着装备跑球场的后勤，是为了2000块工资发愁的小球员，是垫钱给小孩买装备的青训教练，是在场上拼了90分钟的球员。 别让这份热爱，最后变成一张讨薪的白条，希望再过几年，“讨薪”这两个字，再也不会和中国足球绑定在一起，那些为了足球发光发热的人，都能拿到属于自己的报酬，都能体面地站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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