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上海采访一场业余乒乓球联赛,在场馆入口撞见孙麒麟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75岁的老人，背挺得比场边20岁的志愿者还直，身上穿的裁判服洗得发蓝，领口别着的国徽擦得亮得晃眼，手里攥着个磨掉皮的笔记本，正蹲在地上给个穿运动服的小丫头调运动鞋的鞋带，旁边有人跟我说，这老头早上7点就到了，挨个查了24张球台的高度，摸了每一张参赛选手的球拍，连场馆的灯光角度不合适，他都找主办方调了半小时，就怕晃到选手的眼睛。
作为中国乒乓球裁判界的“活化石”，孙麒麟的名字可能不如马龙、樊振东那样家喻户晓，但在世界乒坛，他的名字就是“公正”的代名词：四届奥运会乒乓球项目裁判、八届世乒赛裁判长、国际乒联全球仅3人拥有的“杰出贡献奖”得主，也是国际乒联唯一点名“执裁无需第三方监督”的亚洲裁判，半世纪站在球台边，他守的从来不是一场比赛的胜负，而是中国体育最核心的底线。
从“被淘汰的乒乓小将”到国际金裁：哨子拿起来，就重千斤
孙麒麟和乒乓球的缘分,开始于1961年的第26届北京世乒赛，当时13岁的他攒了半个月的早点钱，买了一张5毛钱的看台票，挤在人群里看容国团带领中国队第一次捧起斯韦思林杯，散场后他攥着门票存根跑回家，跟父母说“我也要当世界冠军”。
凭借不错的天赋,他很快进了上海青年队，但长到16岁的时候，身高窜到了1米92，弯腰接球都比别人多费一倍力气，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个个子当运动员吃亏，但当裁判看得远、看得清，说不定比当运动员更有价值。”当时的孙麒麟还不服气，觉得当裁判不如拿奖杯威风，直到1973年第一次执裁上海基层青少年比赛，他才明白教练那句话的分量。
那次比赛的女单决赛,一个12岁的小姑娘打了个擦边球，主裁误判她失分，最后小姑娘以1分之差输了比赛，蹲在场边哭了半小时，边哭边说“我练了3年，就想拿这个奖给住院的奶奶看”，当时作为助理裁判的孙麒麟站在旁边，明明看到了那个擦边球，却因为资历不够不敢出声，那天晚上他失眠了，翻来覆去想教练说过的另一句话：“裁判的哨子重千斤，你吹错一次，砸的是别人一辈子的饭碗。”从那天起他就下定决心：要当就当最公正的裁判，绝不让任何一个运动员因为自己的判罚受委屈。
为了练“火眼金睛”，他对着乒乓球录像慢放看了几百遍，专门记不同选手的击球习惯、擦边球的角度和声音，甚至自己做了个小模型，模拟不同力度下擦边球的落点，1995年天津世乒赛男团决赛，中国队对阵瑞典队，第二盘刘国梁对战瓦尔德内尔，关键球时刻刘国梁一个回球擦到了球台底边，瑞典籍主裁判罚刘国梁失分，现场观众嘘声一片，当时作为裁判长助理的孙麒麟就站在场边，第一时间举手示意改判，他拿着自己提前记录的球路轨迹跟主裁沟通，甚至模拟了当时的击球角度，最终主裁改判，刘国梁拿下了这关键一分，中国队也时隔6年重新捧回了斯韦思林杯，赛后刘国梁特意跑到场边给孙麒麟鞠躬，说“孙老师这一分，救了整个队”，孙麒麟只是摆了摆手：“我不是帮中国队，我是帮对的那一方。”
被国际乒联“免检”的中国裁判：我丢不起中国体育的脸
在国际乒坛,孙麒麟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不管多大牌的选手，只要违反规则，他一点情面都不留，2000年悉尼奥运会男单四分之一决赛，欧洲名将萨姆索诺夫对战韩国选手金泽洙，打到决胜局的时候萨姆索诺夫比分落后，故意把球打到看台拖延时间，还向裁判施压，说“中国裁判肯定偏袒亚洲选手”，当时作为主裁的孙麒麟二话不说掏出黄牌，指着规则牌说：“再闹就直接判负，你要赢就赢在球台上，别在规则上耍花招。”萨姆索诺夫从来没见过这么强硬的裁判，当场就老实了，赛后他特意找到孙麒麟道歉：“您是我见过最公正的裁判，我输得心服口服。”
2005年上海世乒赛,有个加入外籍的前中国女选手对战国乒队员，自己打了个出界球却谎称擦边，还当场质疑孙麒麟“作为中国裁判肯定偏向自己人”，孙麒麟当时直接调出了四个底线裁判的记录，四个裁判全部判定球出界，他拿着记录走到那个选手面前说：“我要是偏你一分，我孙麒麟的名字倒过来写，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国际乒联申诉，我所有的记录都可以公开。”那个选手当场无话可说，只能悻悻离场，后来国际乒联的官员跟孙麒麟开玩笑：“只要有你在的比赛，我们连裁判监督都不用派，完全免检。”
很多人不知道,这份“免检”的信任，是孙麒麟用半辈子的清白换回来的，他在上海交大当体育系教授的时候，有个校队的学生是他的远房亲戚，体测1000米跑差2秒及格，找他通融说“孙叔叔你就给我过了吧，不然我拿不到运动员等级证”，孙麒麟当场就拒绝了：“我当裁判一辈子没吹过黑哨，给你走后门就是我人生的黑哨，你要拿证就自己再练一个月，下次跑过了我给你签字。”后来那个学生苦练了一个月，跑了满分，拿到等级证之后特意回来看他，说“要不是你那次不肯通融，我可能永远都觉得什么事都能走后门，现在我打比赛从来不会动歪心思，都是你教我的”。
我之前采访他的时候问过,这么多年有没有人找过他说情，他笑了笑说：“太多了，早年执裁全国赛，有人塞红包、托关系，让我给某个选手行方便，我都直接退回去，我跟他们说，你给我塞多少钱都没用，我要是收了你的钱，丢的不是我孙麒麟的脸，是中国裁判的脸，是中国体育的脸，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75岁还在跑基层赛场：中国体育的根，从来不在聚光灯下
如今的孙麒麟早就到了退休的年纪,可他比退休前还忙：高校的课要上，年轻裁判的培训要做，甚至社区的业余比赛、小学生的少儿赛，只要主办方请他，他能来的绝对不推辞，去年上海举办小学生乒乓球邀请赛，主办方本来只想请他过来剪个彩，没想到他提前一周就找主办方要了参赛选手的名单，知道有几个8岁以下的小选手个子矮，特意提前让主办方把小球台的高度调低了2厘米，比赛当天他早上8点就到了场馆，蹲在地上给小选手调球网的高度，腰不好蹲下去的时候疼得皱眉头，志愿者要扶他他还不让：“小朋友骨骼还没长好，球台高了打久了伤腰，我这点疼不算什么。”
他有个写了50年的裁判笔记,一共12本，每一本都翻得卷边，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红色的是争议球的处理过程，蓝色的是国际乒联的规则更新，黑色的是执裁心得，甚至还有不同年龄段选手的心理特点，上次有个刚入行的年轻裁判执裁省赛的时候吹错了一个球，哭着来找他认错，他没骂人家，反倒把这12本笔记都给了那个年轻人：“我刚当裁判的时候也吹错过，没关系，错了就认、就改，只要你记得，哨子在你手里，你得对得住每一个在场上拼命的人。”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我看着他坐在场馆的休息椅上，从钱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门票存根，那是1961年第26届世乒赛的门票，他摩挲了半天跟我说：“那时候我想当世界冠军，没当上，现在想想也挺好的，我当裁判，能让更多想当世界冠军的孩子，在公平的环境里打球，这比我自己拿冠军还有意义。”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很多人问：为什么中国乒乓球能长盛不衰？大家的答案总是离不开天才运动员、优秀的教练、完善的青训体系，但那天看着孙麒麟蹲在地上给小丫头系鞋带的样子，我突然觉得，答案里还应该有孙麒麟这样的人，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体育最核心的底色，是公平，要是没有公平，再耀眼的金牌都没有含金量，再厉害的天才都没有出头的机会。
孙麒麟这辈体育人,是跟着中国体育一起长大的：从1961年中国队第一次拿世乒赛男团冠军，到现在国乒拿下了两百多个世界冠军，他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个人，但他是站在领奖台后面守着底线的人，他的名字可能没有多少普通人记得，但他站在球台边的身影，就是中国体育最硬的底气——因为有这样的人在，我们的体育不光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更有站得住脚的正义，有让全世界都服气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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