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我下楼买冰可乐,路过小区东南角那个掉漆的老篮球场时,脚突然就钉在地上挪不动了。
场边的台阶上堆着三四件印着库里、欧文logo的球衣,地上扔了半瓶喝剩的佳得乐,还有几个印着某某中学logo的双肩包,四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正在打3v3,留西瓜头的那个小孩虚晃一下晃开对手,后撤步投了个三分,球刷网进的那一刻,他跟队友跳起来撞了个肩,嘴里喊着“牛逼啊!”,坐在边上网红凳上的两个小姑娘举着奶茶欢呼,声音脆得像夏天咬开的冰棒。
我站在树底下看了三分钟,手里攥着的冰可乐慢慢凝出了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突然就鼻子一酸,差点当着一群小孩的面掉眼泪。
15岁那年的球场,没有空调冰饮,只有晒掉皮的胳膊和攒了三个月买的球鞋
我15岁那年念高一,整个学校就两个水泥篮球场,地面坑坑洼洼的,边线都磨得看不清了,就这还抢破头,每次上午第四节课下课铃刚响,我们几个爱打球的男生就把课本往桌洞里一塞,抱着球往楼下冲,晚到半分钟场就被高年级的占了,只能蹲在边上看半小时,等人家走了才能摸上球。
那时候是真不怕苦,夏天38度的大太阳,水泥地晒得烫脚,踩上去鞋底都发软,我们照样打一下午,胳膊晒得掉皮,汗流进眼睛里沙得疼,擦都不擦,就盯着球跑,冬天零下好几度,手冻得通红,接球的时候指节都疼,哈着气搓搓手接着打,打到保安拿着手电筒过来赶我们,才抱着球往宿舍跑,头发上的汗都结了冰碴子。
我印象最深的是高二那年,我攒了整整三个月的早饭钱,每天就啃一个五毛钱的包子,省下来280块钱,在学校门口的仿鞋店买了双仿的科比4,拿到鞋那天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穿着去打球,连跳都不敢使劲跳,生怕鞋底磨坏了,结果打了不到一个礼拜,在一次抢篮板的时候摔了一跤,鞋头直接蹭掉了一块皮,我心疼得差点哭出来,回家拿黑笔涂了半天,还骗我妈说是同学送我的生日礼物。
那年我们班打年级篮球赛,最后决赛剩3秒的时候,我们还落后两分,队友把球传到我手里,我站在三分线外脑子一热就扔了出去,结果投了个三不沾,球直接飞出了场外,哨声响起的那一刻,我站在场上僵了半天,连头都不敢抬,生怕看见班里同学失望的眼神,尤其是我偷偷喜欢的那个女生,那天还特意站在场边给我们加油,结果我还没缓过来,几个队友跑过来拍我肩膀,说“没事啊兄弟,输了就输了,下次赢回来”,当天晚上我们一群人去校门口的烧烤摊撸串,冰啤酒喝了十几瓶,所有人都在笑我那个三不沾,说我是“关键时刻掉链子第一人”,但没一个人真的怪我。
那天晚上我喝得晕乎乎的,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踩着路灯的影子,觉得就算天塌下来都有兄弟扛着,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一辈子,我们会永远在球场上跑,永远有喝不完的冰汽水,永远有一起扛的兄弟。
我以为热爱不会过期,直到我发现连摸球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今年28岁,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朝九晚九是常态,上次摸球还是去年公司组织的篮球赛,我报了名,想着好歹当年也是班级主力,结果上场打了十分钟就喘得不行,肺疼得像要炸了,膝盖的旧伤也开始疼——那是高三打比赛的时候摔的,前交叉韧带撕裂,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走不动路,那场比赛我最后只投进了一个两分,下场的时候,部门的98年小孩过来给我递水,说“哥你没事吧,要不要去休息会”,我摆了摆手,坐在场边看着场上的小孩跑,突然就意识到,我早就不是当年能在场上跑一下午都不觉得累的少年了。
前阵子收拾家里的储物箱,我翻出来当年的那件24号球衣,是高三毕业的时候全班一起凑钱给我买的,背后还印着我的名字,现在已经黄得不像样了,领口也松了,我拿起来比了比,当年穿着宽松的球衣,现在套在身上居然有点紧,这几年久坐加班,肚子上已经长了一圈小肚腩,早就不是当年八块腹肌的身材了,鞋架上现在摆的都是皮鞋、休闲鞋,还有几双穿去健身房的运动鞋,那双我攒了三个月钱买的仿科比4,早就不知道被我扔到哪去了。
之前一起打球的兄弟,现在也散得差不多了,当年的控球后卫大刘,一米八五的个子,当年扣篮能扣得篮筐哐哐响,追他的女生能排半条走廊,现在回老家考了公务员,肚子大了一圈,上次见面他说上个月单位组织篮球赛,他打了五分钟就下来了,喘得跟狗一样,腰还闪了,回家贴了三天膏药,被他媳妇骂了好久,说都快三十的人了还瞎折腾,他说那天他下场之后坐在边上,看着单位的小年轻在场上跑,突然就想起高二那年,他为了给班级争冠军,打了整整四节,最后抽筋被人抬下场,还举着胳膊喊我们加油,说这话的时候他喝了一口啤酒,眼睛红了,我也没说话,跟他碰了个杯。
还有当年跟我一起每天翘课打球的阿凯,现在在深圳当程序员,每年能回来一次就不错了,我们上次约球约了三年,每次都说“等过年回来约”,结果去年过年他要值班,前年过年他要陪老丈人家,大前年过年赶上疫情封城,到现在也没约成,我手机里还存着当年我们几个打完球光着膀子在球场边拍的照片,一个个晒得黢黑,笑的牙都露出来,现在再看,恍如隔世。
2020年年初科比去世的新闻爆出来那天,我正在公司改方案,看到推送的那一刻我手都抖了,躲在厕所里哭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那天我刷了一晚上的科比的剪辑视频,看到他最后一场比赛拿60分的片段,突然就想起我当年把他的海报贴在宿舍墙上,每天睡觉前都要看一眼,跟自己说以后要跟他一样厉害,现在海报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我也早就成了一个为了房贷车贷奔波的普通人,连打球的时间都没有。
绷不住的不是球场的欢呼,是我们藏了十几年的青春突然撞了一下腰
那天我站在树底下看了半个多小时,手里的冰可乐都温了,有个小孩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好大一块皮,流血了,他爬起来拍了拍裤子,说“没事没事接着打”,跟我当年一模一样,我当年高三打比赛摔得韧带撕裂,还坚持打完了全场,下场的时候裤子都被血浸透了,回家被我妈骂了半小时,还硬着嘴说“没事,不疼”。
后来有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给那个摔了的小孩递了个创可贴,还有一瓶冰矿泉水,小孩脸唰一下就红了,挠着头说了句谢谢,半天都不敢抬眼看人家,我突然就想起高二那年,我偷偷喜欢的那个女生,那天站在场边给我递了瓶冰红茶,我紧张得连谢谢都没说清楚,抱着冰红茶站了半天,连手都在抖,那瓶冰红茶我喝了整整一节课,甜得我齁得慌,现在那个女生早就结婚了,朋友圈里都是她儿子的照片,胖乎乎的,跟她长得很像。
我正愣神呢,那个留西瓜头的小孩朝我喊:“叔,要不要上来打一局啊?我们缺个人!”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然后摆了摆手,笑着说:“不了不了,叔膝盖不好,你们打吧。”
转身走的时候,我听见他们在那讨论今年的NBA总决赛,说库里太牛逼了,要不是他发挥好,勇士肯定赢不了,我突然就想起我当年跟大刘他们,也是这样蹲在球场边,讨论科比今天又拿了多少分,湖人又赢了哪个队,那时候我们总说,以后一定要去现场看科比打球,现在科比不在了,我们也早就没了当年的热血。
我以前总觉得,青春散场是一件很遥远的事,直到那天被小孩叫“叔”的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们这代人的篮球青春,早就悄无声息地散场了,我们总说等有空了就约球,等忙完这个项目就去看球赛,等发工资了就买那双惦记了好久的AJ,可是等着等着,膝盖先坏了,一起打球的人散了,就连看球赛的时间都没有了,打开手机刷到NBA的片段,也只会笑着说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真能跳啊”,然后就划走了。
其实我挺羡慕这些00后的小孩的,他们有平整的塑胶球场,有正版的球鞋,有喝不完的冰饮,还有愿意坐在场边给他们加油的小姑娘,他们的青春才刚刚开始,还有好多好多的夏天可以在球场上跑,而我们的青春,早就变成了藏在储物箱里的发黄球衣,变成了手机里存了好几年的老照片,变成了看到小孩打球时,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两眼的脚步。
但我还是觉得,热爱从来都不会消失,只是它被我们藏起来了而已,它藏在加班后回家路过球场的那一眼停顿里,藏在刷到篮球视频时忍不住点进去的动作里,藏在看到有人投进三分时,下意识想喊一句“好球”的冲动里,我们虽然不能再在球场上跑一下午,虽然投十个篮只能进一个,虽然被小孩叫叔叔,但只要我们听到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咚咚”声,还会忍不住心跳加速,那我们的热爱就还在,青春就没真正散场。
上周我把放在阳台积灰的篮球翻出来了,打满了气,周末的时候起了个大早,趁小区球场没人,去投了半小时篮,虽然投十个只能进三个,跳起来的时候膝盖还疼,但是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还是跟我15岁那年听到的一模一样,风一吹过,带着夏天的味道,我突然就觉得,好像那些跑不动的日子,又回来了一点。
其实没必要伤感的,对吧?我们只是把球传给了下一群在球场上跑的小孩而已,我们的青春结束了,但总有人正青春,而那些我们在球场上流过的汗、摔过的跤、吹过的牛逼,会永远留在那个蝉鸣阵阵的夏天,永远热烈,永远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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