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上海东方绿舟训练基地探班上海男排的时候,刚走到馆门口就听见一阵夹杂着西班牙语和蹩脚中文的大笑,抬头就看见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帽檐磨得起毛的阿根廷老头,正举着一颗排球砸向刚偷懒躲到一边喝水的副攻张哲嘉,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你再摸鱼,今天的烤肉酱就没你的份了”。
那是我做体育报道8年以来,第一次在顶级职业队的训练馆里,看见教练和队员的关系不是上下级的命令与服从,更像是认识了十几年的老球友,而这个看起来一点“名帅架子”都没有的老头,就是拿过3次世界大赛冠军、15个欧洲顶级联赛冠军,被国际排联评为“20世纪最伟大排球教练”之一的贝拉斯科。
从阿根廷野球场走出来的“排球疯子”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贝拉斯科最早的梦想不是当排球教练,是当足球运动员,他出生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工人家庭,小时候每天放学就抱着足球去野球场踢,直到14岁那年踢断了左腿,医生说他不能再做剧烈的跑跳运动,他才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接触了排球。
当球员的贝拉斯科不算顶级,最高光的时刻不过是入选过阿根廷男排的替补名单,26岁就因为反复的膝伤退役,但他对排球的痴迷就是从退役之后开始的:当时他在阿根廷国内的一家小俱乐部当助理教练,为了研究欧洲的先进战术,他花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台二手录像机,把能找到的所有欧洲比赛录像都翻录下来,一帧一帧地看跑位、抠细节,家里的卧室墙上被他画满了战术线路,同居的女朋友因为他满脑子都是排球,跟他吵了无数次架,最后直接搬了家。
“我当时根本不觉得苦,我每天睁开眼就想,怎么能让我的队员跑快0.1秒,怎么能让二传的传球偏差缩小1厘米。”去年采访的时候他跟我说,32岁那年他去意大利的俱乐部面试主教练,对方问他“你没有顶级联赛执教经验,凭什么觉得你能带好队”,他直接把自己画了5年的37本战术本甩在桌子上,当天就拿到了合同。
之后的故事就是排球史上的传奇了:他带意大利男排拿了1990年世锦赛、1995年世界杯的冠军,把原本在欧洲只能算二流的意大利男排带上了世界之巅;转去带俱乐部,他拿过8次意甲冠军、3次欧冠冠军,甚至跨行带意大利女排都拿了欧洲杯冠军,意大利媒体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排球魔法师”,说他只要站在场边,哪怕队伍落后两局都能赢回来。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刚去意大利的时候,因为要求队员“每天训练结束后必须留15分钟打快乐排球,随便玩,不许想战术”,被俱乐部管理层骂过无数次,说他“不务正业”,他当时跟管理层拍了桌子:“如果球员连打球的快乐都没有了,你指望他们在赛场上拼到最后一秒?那是机器,不是运动员。”
来中国的这两年:我不是来“收割”名气的
2022年贝拉斯科官宣出任上海男排主教练的时候,国内排坛的争议声不小:有人说他是来“养老”的,毕竟已经66岁了,该拿的冠军都拿过了,来中国就是赚点快钱;还有人说他的战术体系不适合中国球员,肯定待不满一个赛季就会走。
我当时也有过同样的疑问,直到那次探班我才找到答案,那天训练结束后我和他坐在场馆门口的台阶上聊天,他从兜里掏出一盒薄荷糖递给我,指了指训练馆门口挂着的“顽强拼搏”的标语说:“我2016年在里约奥运会现场看了中国女排和巴西的半决赛,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疯狂的观众,全场几万人一起喊‘中国女排加油’,我当时就想,这片土地上的人对排球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我想来看看,我能不能为这份热爱做点什么。”
他是真的不是来“划水”的,刚到上海队的时候,他发现队里的年轻二传郭成传球总是偏出30厘米左右,之前的教练骂了他半年都没改过来,贝拉斯科没骂他,每天训练结束后留下来陪他加练40分钟,拿个马克笔在他手上画传球的受力点,练了整整三周,郭成的传球准确率提升了40%,去年还入选了国家队的集训名单。
“中国的教练总喜欢骂队员,说你怎么这么笨,这点事都做不好,但我不会,我会告诉他你哪里做得对,再告诉他哪里可以更好。”贝拉斯科跟我说,有一次联赛之前,队里一个00后的小队员奶奶生病住院,急得每天训练都哭,之前的教练说“联赛马上开始了,你不能走,要以集体利益为重”,贝拉斯科知道之后直接批了一周的假,还让队医跟着他回去照顾老人,他说“比赛输了我们可以下次再赢,家人只有一个,没有什么比家人更重要”。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排超半决赛,上海男排对阵北京男排,前两局上海队全输了,第三局开局还落后3分,所有人都觉得上海队要输的时候,贝拉斯科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决定:把两个从来没有在半决赛上过场的00后边攻换了上去,当时替补席上的助理教练都急了,跟他说“这两个小孩没经验,上去肯定要崩”,贝拉斯科摇了摇头说“如果我今天为了赢一场半决赛,不给年轻人上场的机会,就算拿了冠军又有什么用?我们不能只看今天的比分,还要看10年后中国排球有没有人能顶上来”。
最后那两个小孩真的拼下来了,两个人合计拿了27分,帮上海队连扳三局逆转了比赛,赛后小队员抱着贝拉斯科哭,他拍着小孩的背说“你看,你比你自己想象的厉害多了”。
他的“反常识”执教哲学,打了多少“唯成绩论”的脸
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把“拿成绩”挂在嘴边的教练:他们把运动员当成拿奖牌的工具,把训练当成流水线生产,运动员失误一次就骂得狗血淋头,受了伤也要逼着打封闭上场,好像输一场球就是天大的罪过,却从来没有人问过运动员一句:你喜不喜欢打球?你打排球的时候快乐吗?
贝拉斯科的到来,像是给过于功利的中国排坛投了一颗小石子,溅起来的涟漪虽然不大,却足够让很多人反思:我们搞竞技体育,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从来不会逼着队员带伤训练,队里谁要是膝盖疼、腰疼,不用跟队医开证明,只要说自己不舒服,就可以坐着看训练,他还会主动给你递水递糖;他要求队员每周最多训练6天,周日必须休息,想去玩就去玩,想回家就回家,不许留在馆里加练;他甚至还在队里搞了个“排球娱乐赛”,每周五下午全队一起玩,允许用脚踢、用头顶,谁输了就要给全队买冰淇淋。
有一次上海体育局的领导去视察,看见他们不好好训练在那玩球,脸色当时就沉下来了,事后找贝拉斯科谈话,说“我们请你来是拿冠军的,不是让你带队员玩的”,贝拉斯科当时说了一段我至今都记得的话:“我拿过18个顶级赛事的冠军,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拿冠军,但冠军不是靠每天逼着队员练12小时练出来的,是靠他们真的爱这项运动,愿意为了这项运动付出一切才拿到的,你们只看到我带他们玩,你没看到他们打比赛的时候,哪怕脚扭了都要爬起来救球的样子,那就是热爱的力量,比100次体罚都有用。”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这些年我们总在说“三大球要崛起”,可是我们的崛起路径永远是“找大牌教练、砸钱买外援、拼命练青年队”,却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先让更多的普通人喜欢上打球,让更多的孩子觉得打球是一件快乐的事,而不是只有拿了冠军才有出路,如果所有的小孩都觉得打球又苦又累还没前途,就算我们拿再多的青年队冠军,也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体育强国。
68岁的“老顽童”,还在给排球世界造惊喜
现在的贝拉斯科,已经完全融入了中国的生活:他能说一口蹩脚的中文,会说“加油”“好球”“糖醋排骨太甜了”,他还开了个抖音账号,经常拍自己的训练日常,有时候拍自己跟队员学用筷子,有时候拍自己在食堂抢红烧肉,现在已经有20多万粉丝了,评论区里好多人都喊他“可爱老头”。
他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不是再拿多少个排超冠军,是想办一个面向12-16岁孩子的排球训练营,不收学费,让那些喜欢打球但是没有条件接受专业训练的小孩也能打排球。“我去年去上海的一个中学做活动,看见好多小孩抱着排球在水泥地上打,连个专业的网都没有,但是他们笑得特别开心,我当时就想,这些小孩里说不定就有下一个郎平,下一个江川,我想帮他们一把。”
上次探班结束的时候,我走到训练馆门口,看见几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拿着排球等在那里,想找贝拉斯科签名,他看见之后特意绕了大半个场地走过去,给每个人都签了名,还跟他们垫了好几个球,临走的时候跟他们说:“你们要好好打球,但是不要为了赢才打,要因为快乐才打,知道吗?”几个小孩拼命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天我开车走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贝拉斯科站在训练馆门口,戴着他那顶磨破了帽檐的阿根廷国家队帽子,对着几个小孩挥手,风把他的白头发吹了起来,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拿过十几个世界冠军的名帅,反而像个小区里每天陪小孩打球的普通老头。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队员都喜欢他,为什么那么多球迷都尊重他,我们见过太多把荣誉、成绩、利益放在第一位的教练,但是贝拉斯科最珍贵的地方在于,他从来没有把排球当成换取任何东西的工具,他是真的爱这项运动,爱每一个打球的人,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追求“更快、更高、更强”的时代,他站在排球世界的十字路口,告诉所有人: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快乐,是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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