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北京出差,我特意绕路走了一趟北辰路,立秋后的北京已经有了凉意,鸟巢的银色外立面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外围的空地上,穿太极服的阿姨慢悠悠打着云手,背着滑板的初中生沿着台阶跳来跳去,卖冰粉的小摊喇叭里循环放着“五元一碗”,风裹着旁边奥森的草木香吹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恍惚了一下——距离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居然已经过去16年了。
那一瞬间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今昔是何年”,作为一个写了快10年体育稿子的人,我好像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对“体育”这两个字有这么具象的、跨越时间的感受。
2008年的呐喊:那时候的体育,是我们憋着劲要挣的一口气
我到现在都清楚记得2008年8月18号的闷热,那天我上初二,教室的吊扇吱呀吱呀转得人发昏,本来是数学课,班主任抱着个笨重的台式电脑往讲台上一放,挥挥手说“今天不上课,看刘翔比赛”,全班瞬间炸了,我后座叫大强的男生,把藏在书包夹层里的刘翔海报都掏出来了,举得老高晃,他前一天刚跟我炫耀,说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刘翔同款的钉鞋,等刘翔拿了金牌就要穿着去参加校运会。
比赛开始前10分钟,教室静得连掉根笔都能听见,我看见大强攥着海报的指节都白了,然后就是我们所有人都忘不了的画面:刘翔试着跑了两步,皱着眉蹲下来,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赛道,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我转头看大强,他平时是最皮的那种男生,上次考倒数第一都没皱过眉,那天眼泪啪嗒啪嗒往海报上掉,半天憋出来一句“他怎么会输啊”。
那时候整个社会的氛围就是这样的,体育和“争气”两个字绑得死死的,我家小区门口修自行车的王大爷,每天都把收音机开得最大声听赛事直播,中国队拿一块金牌他就点一挂小鞭炮,震得整个单元楼都能听见,我那时候凑过去跟他聊天,他叼着烟卷眯着眼睛笑:“咱们以前穷,外国人看不起咱们,现在咱们金牌拿得比他们多,看他们还敢说啥!”那时候我也深以为然,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翻报纸看金牌榜,只要中国队排在第一,连吃饭都香,要是哪个运动员输了比赛,我也跟着气半天,觉得他“对不起国家的培养”。
后来看当年的新闻,刘翔退赛之后,网上骂声铺天盖地,有人说他是“逃兵”,有人说他“收了钱故意输”,甚至连他代言的广告都连夜下了架,现在回头看我特别能理解那种情绪:那时候的我们,太需要被世界看见了,太需要一些可以证明“我们行”的符号了,而体育就是成本最低、最有感染力的那个符号,我们把所有对“强大”的期待都压在了运动员身上,把胜负的意义放得比天还大,不是我们苛刻,是那时候的我们,真的太需要赢一次了。
中间十年的迷茫:体育怎么就成了“要么吹要么骂”的热搜工具?
我大学读的是体育新闻专业,2015年左右刚入行的时候,曾经特别困惑:我们天天写的体育,到底和普通人有啥关系?
那时候打开体育版的新闻,要么是NBA球星又签了几亿的合同,要么是男足输了球全网骂,要么是世界杯期间大家晒赌球的截图,我身边的同学朋友,每天为了球星的排名吵得面红耳赤,为了国足输球骂到后半夜,但是真要叫他们下楼打个球跑个步,十个人里有八个会说“太累了不去”,我那时候也办了健身卡,去了三次就扔在抽屉里积灰,总觉得“体育是运动员的事,我一个普通人凑什么热闹”。
印象最深的是2016年国足12强赛输了叙利亚,我当天写了篇稿子,底下评论有几万条,全是骂人的,还有人说“国足这帮人都应该去坐牢”,那时候我刚好跟着去采访一个青少年足球培训班,教练是以前省队退下来的,休息的时候跟我聊天,他说整个市注册的U12足球运动员加起来才127个人,“你就指着这100多个人里出世界级球星?那不是痴人说梦吗?咱们连个能免费踢球的场地都没几个,家长都觉得踢球耽误学习,谁愿意送孩子来?”
那天我在培训班待了一下午,十几个小孩在坑坑洼洼的土场上踢球,踢不了半小时就得停下来捡石头,旁边的家长坐了一排,都在刷手机,时不时抬头骂一句“你怎么这么笨,跑快点啊”,我突然就觉得特别讽刺:我们在网上骂国足骂得那么凶,但是我们自己连下楼跑两步都懒得动,连自己的孩子踢个球都觉得是不务正业,我们有什么资格要求国家队拿好成绩?
那几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割裂:有人天天在网上骂运动员不够努力,自己爬个三楼都喘;有人为了国外联赛的输赢跟朋友绝交,自己家楼下的篮球场被改成停车场连问都不问一句;有人把体育当成发泄情绪的垃圾桶,赢了就把运动员捧成神,输了就踩到泥里,唯独没有想过,体育本身,其实应该是我们自己生活的一部分,那时候我经常写稿子写得迷茫:我们天天喊着“体育强国”,难道体育强国就是拿多少金牌、有多少世界级球星吗?如果普通人连个运动的地方都没有,连运动的意愿都没有,那金牌拿得再多,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2024年的晚风:原来最棒的体育,就在楼下的球场里
这种迷茫是今年才慢慢解开的,去年我搬了新家,小区门口建了个免费的社区体育公园,有两片篮球场,一片五人制足球场,还有羽毛球场和乒乓球台,每天晚上六点之后,场地上挤得满满当当。
我家楼下开水果店的张哥,以前天天坐在店里刷短视频,腰间盘突出犯了的时候疼得直咧嘴,路都走不了,今年春天他跟着朋友去篮球场打了一次半场,从此就上了瘾,每天关了店就往球场跑,现在腰不疼了,肚子也小了一圈,上个月还代表社区去参加区里的业余篮球赛,拿了个三等奖,捧着个印着“运动健将”的搪瓷奖杯回来,摆在水果店收银台最显眼的地方,见人就炫耀:“我活了38年,第一次拿奖状,比我去年赚十万块钱都开心。”
还有我邻居家7岁的小男孩浩浩,每天放学就抱着个足球往球场跑,他爸就在边上陪着,有时候踢输了就坐在地上哭,他爸也不哄,就蹲在边上等他哭完,说“输了就输了,哭完接着踢呗”,上次我问浩浩以后想不想当足球运动员,他咬着冰棍摇头,说“不想,踢球就是好玩,当运动员还要训练,太累了”,我听着就笑,真好啊,不用背负什么“为国争光”的期待,不用把赢当成唯一的目标,只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好玩,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
今年巴黎奥运会的时候,我发现大家的态度真的变了:全红婵拿了银牌,全网都在哄她“没关系宝贝你已经很棒了”;郑钦文输了大满贯决赛,评论区全是鼓励“21岁的亚军已经很牛了,未来还有的是机会”;男子4×100米接力拿了第四,大家也都在夸“已经跑出个人最好成绩了,没有遗憾”,再也没有人追着输了的运动员骂“逃兵”,再也没有人把金牌当成衡量体育的唯一标准。
前阵子我回老家,又见到了修自行车的王大爷,他的修车铺早就改成了社区便民服务点,今年72岁了,头发全白,每天下午都跟几个老伙计在旁边的空地上打门球,我跟他聊起2008年他放鞭炮的事,他哈哈笑,说“那时候傻啊,拿不拿金牌跟我有啥关系?我现在每天打两个小时球,能吃能睡,血压也正常,比什么金牌都实在。”
今昔再问是何年:我们要的从来不是“赢”,是活得更痛快
站在鸟巢门口的时候我还想起了大强,就是2008年抱着刘翔海报哭的那个男生,现在他是个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每周都要跟朋友去踢两场野球,上次我跟他见面,他脚腕上还贴着膏药,说前几天踢球扭了,歇两天还要接着踢,我问他现在还看刘翔的比赛吗?他笑,说“看啊,前阵子还刷到他的采访,觉得他那时候真不容易,我以前傻,还怪他输了比赛,现在才明白,人家拿不拿金牌,都是中国最牛的跨栏运动员,我踢我的野球,他跑他的比赛,大家都开心,比啥都强。”
你看,16年过去了,我们终于活明白了,今昔是何年?是2024年,是我们终于不用再憋着劲靠体育证明什么的年份,是我们终于把体育从领奖台上拉下来,还给普通人的年份。
以前我们总说“体育强国”,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金牌榜拿第一,就是有多少世界级的球星,现在才知道,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看领奖台上站了多少人,是看楼下有没有免费的球场,是看小孩放学之后能不能痛痛快快地跑跳,是看上班族下班之后愿不愿意换身衣服去出出汗,是看老头老太太退休了之后有没有地方打球跳操,是看我们能不能接受运动员的失败,能不能尊重每个人运动的权利,不管他能不能拿奖。
我写了10年体育,以前总想着要写多少爆款比赛,要采访多少顶级运动员,现在才觉得,最好的体育新闻,从来都不在赛场上,在社区球场的晚风里,在张哥摆着奖杯的收银台上,在浩浩踢飞的足球里,在王大爷打门球的笑声里。
体育的终极意义是什么?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的那一刻,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掠过耳朵的声音,是你投进绝杀球的时候朋友的呐喊,是你大汗淋漓之后喝的第一口冰汽水,是你七八十岁的时候还能跑能跳、想去哪就去哪的好身体。
今昔是何年?是我们终于懂了体育到底是什么的年份,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运动快乐的年份,是最好的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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