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三点半,我在我们家小区西门口的露天篮球场,第一次见到吕冬,37度的三伏天,他套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2019款广东宏远训练服,后背的汗湿了一大片,正蹲在地上给个穿奥特曼短袖的小屁孩系鞋带,脚边摆着个半人高的保温桶,桶盖上贴了张歪歪扭扭的便签,写着“冬哥的凉茶,队员喝完自己续”。
旁边树荫底下坐了一排送孩子来练球的家长,有个拎着菜的阿姨路过,顺手给吕冬递了根冰棒,他抬头笑的时候,我能看见他左脸颊上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他当年打青年联赛的时候,被对手一胳膊肘撞出来的,缝了三针,现在成了他的“标志性勋章”。
曾以为打不上CBA的人生,是“失败”的
吕冬的前23年,人生所有的目标都只有一个:打上CBA,拿职业联赛的冠军。
他是东北人,从小个子就比同龄人高一个头,12岁被体校教练选中练篮球,16岁进了省青年队,19岁那年被广东宏远签下进了二队,当时全村都放了鞭炮,他爸在老家摆了三天流水席,见人就说“我儿子将来要上电视打比赛的”。
可职业体育的残酷,远比他想象的更甚,二队三年,他永远是替补席上坐得最端正的那个,每次赛前热身练得比谁都拼,可教练给他的上场时间加起来都不到40分钟。“当时队里的天赋怪太多了,有比我高的,有比我准的,还有比我能跑能跳的,我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留在轮换名单的尾巴上。”吕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我想象中的不甘。
23岁那年的冬天,他在一次内部对抗赛里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在了队友的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撕裂,医生拿着片子跟他说:“以后高强度的职业比赛肯定打不了了,就算恢复好了,剧烈运动也容易二次受伤。”
那是他人生最低谷的半年,他把所有的队服、球鞋都打包塞到了床底最里面,以前常看的篮球比赛直播也全删了,有次当年的队友打总决赛给他发微信说“要是你在咱们内线还能多个人轮换”,他直接把手机扔到了沙发缝里,半个月都没敢拿出来。“那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练了11年球,最后啥也没捞着,连职业赛场的正式门票都没摸着,我对不起我爸摆的那三天流水席。”
他当时甚至打算把篮球彻底戒了,回老家找个保安的工作混日子,后来是他妈妈劝他,说要不先到广州的舅舅家待一段时间,换个环境散散心,这一待,就待了8年。
误打误撞带邻居小孩练球,我才读懂体育的本质不是拿冠军
吕冬住的是老国企家属院,小区里的露天篮球场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平时也就几个退休的老大爷偶尔打打半场,他刚住过来那半年,天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下楼扔垃圾,连门都很少出。
转折点是2016年的夏天,他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见三个七八岁的小孩拿个皮球在篮球场边上瞎拍,旁边就是小区的主干道,电动车来来往往的,其中一个小孩追球差点被撞,吕冬下意识喊了一声,冲过去把小孩拉了回来。
就这一声,让几个小孩黏上了他。“他们知道我以前是打球的,天天堵在我家门口喊‘冬哥教我们打球’,一开始我还不好意思,说我不会教,后来架不住他们软磨硬泡,就偶尔下楼带他们拍半小时球。”
一开始只有3个孩子,后来小区里的家长听说有个职业队下来的教练免费教小孩打球,都把自己家孩子送过来,不到一个月,队伍就扩到了20多个人,从一年级的小屁孩到初三的半大孩子都有,有家长过意不去,主动要给他学费,他死活不收:“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带孩子玩呗,要什么钱。”
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决定把教小孩打球当正事干的,他给我讲了浩浩的故事,浩浩是他最早带的几个孩子之一,小时候有哮喘,身体特别弱,跑两圈就喘得直不起腰,爸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送过来,说哪怕不打球,能多运动运动少犯点哮喘也行。
吕冬专门给浩浩改了训练计划,不让他跟其他孩子拼强度,一开始就练原地运球、练脚步,别的孩子跑圈,就让他在边上慢走,走半小时歇十分钟,慢慢加量,练了半年,浩浩哮喘发作的次数从之前的一年六七次降到了两次,去年区里办小学生篮球联赛,浩浩最后30秒抢了个篮板快攻上篮得分,帮队伍拿了冠军,上台领最佳新人奖的时候,浩浩爸妈抱着吕冬哭,说“我们之前以为这孩子这辈子都不能剧烈运动,谢谢你”。
“那时候我突然就想开了,我之前练了十几年球,满脑子都是拿冠军、打职业,觉得只有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才叫成功,可看见浩浩举着奖状蹦得老高的样子,我比当年自己进二队的时候还开心。”吕冬说,那是他第一次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能让一个普通人变得更健康、更勇敢、更热爱生活。
还有个叫小宇的孩子,刚送过来的时候是小区里有名的“混世魔王”,在学校天天打架,成绩常年排在班级倒数,爸妈管不住,说送过来练练球消耗消耗精力,省得天天出去惹事,吕冬跟他约法三章:每次来训练之前,先把当天的作业拿出来检查,错的改完了才能上场;打球的时候不许骂人、不许故意撞人,打输了不许摔东西抱怨队友,违反一次停训一周。
半年下来,小宇的成绩进步了20多名,上次期中考试数学考了87分,他爸专门给吕冬发了个两千块的红包,吕冬没收,说“这是孩子自己争气,跟我没关系”,现在小宇是队里的队长,每次打比赛之前都主动帮小队员系鞋带,队友输了球他还会主动上去拍肩膀安慰,完全变了个人。
我之前跟很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聊过,大家聊的最多的就是“变现”“IP”“职业上升路径”,好像一个孩子练球,最终没走上职业道路,之前的所有投入就都是浪费,但吕冬给我算过一笔账:他带过的200多个孩子里,未来可能最多有一两个能摸到职业联赛的门槛,剩下的99%,将来都会成为普通的学生、普通的上班族,但是他们练球练出来的好身体,输了球不气馁的韧性,跟队友配合的团队意识,会跟着他们一辈子。“这难道不比拿个冠军有用?”吕冬说这话的时候,刚给浩浩擦完额头上的汗,浩浩举着刚得的奖状,蹦得老高,脸晒得通红,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赚的不多,但我做的事,比当年坐冷板凳有价值100倍
2019年的时候,吕冬用自己攒的几万块钱,在小区对面租了个旧厂房,改造成了个半室内的篮球馆,正式开了自己的体育工作室,收费比市面上的篮球培训班便宜一半多,低保户家庭的孩子免费,留守儿童来练球也免费,碰到家庭条件不好的孩子,他还自己掏腰包给买球鞋买球衣。
去年他牵头搞了第一届“社区少年篮球联赛”,不用报名费,周边7个小区的孩子都能报名参加,奖品是他拉着小区门口的超市、水果店老板赞助的,一等奖每人一双篮球鞋,二等奖是运动背包,三等奖是定制的专属篮球,比赛那天,篮球场边围得水泄不通,比附近商场搞促销活动人还多,有个70多岁的老大爷,以前是老厂队的队员,站在边上看了一下午,结束的时候拉着吕冬的手说:“我好久没见过这么有人情味的比赛了,没有黑哨,没有骂裁判的家长,小孩输了也不哭,还上去跟对方握手,太好了,太好了。”
今年的联赛他打算再扩大规模,准备拉上周边的社区居委会一起办,还要加个成年组的比赛,让平时上班的年轻人也能参与进来。“现在好多年轻人天天坐办公室,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出去喝酒聚餐,身体都熬坏了,要是能多来打打球,比什么补药都强。”
他现在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如当年在二队当替补的时候工资高,但是他说自己现在比那时候幸福100倍,他手机里存了100多个G的视频,全是孩子们打球的片段,有第一次拍球拍不利索摔屁股墩的,有打比赛投进绝杀球全场欢呼的,还有孩子过生日大家一起在球馆吃蛋糕的,没事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得自己笑出声。
上个月他带了5个孩子去参加市里面的青少年篮球锦标赛,最后拿了第三名,下场的时候几个孩子抱着他哭,说“对不起教练我们没拿第一”,吕冬拍着他们的头说:“傻孩子,你们今天最后落后5分都没放弃,拼到了最后一秒,输了也没人互相抱怨,这已经比拿第一还棒了。”那天晚上他请孩子们吃汉堡,每个孩子都给家里带了个小玩具,家长们凑钱要给他报销饭钱,他说什么都不收:“这是我给孩子们的奖励,他们值得。”
给所有练体育的孩子说句话:不是只有拿冠军才叫成功
现在吕冬偶尔会被邀请回省青年队给小队员做分享,每次他开场说的第一句话都是:“我是个没打过CBA的失败球员,但我现在做的事,我觉得比拿冠军还有意义。”
他跟那些十几岁的小队员说,练体育的人,最容易陷入“唯冠军论”的怪圈,好像没拿到金牌,没打上职业,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但其实不是的。“你练了这么多年球,练出来的不只是球技,还有遇到困难不放弃的韧性,跟人合作的团队意识,永远不服输的劲儿,这些东西,不管你将来打不打球,都能用得上。”
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指着场地上跑的孩子们说:“首先就是把这些孩子带好,要是能从里面走出个能打CBA的,也算圆了我当年的梦,就算走不出来也没关系,能让他们有个好身体,有个能坚持一辈子的爱好,比什么都强,再就是我想把周边的社区都跑一遍,多开几个免费的公益篮球课,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不用花大价钱,也能打上球。”
风从篮球场边的梧桐树上吹过来,带着蝉鸣,带着小孩的笑声,我突然明白,我们常说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块奥运会金牌撑起来的,而是靠千千万万个吕冬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把体育的种子种在普通孩子的心里,种在普通人的生活里,那些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那些没有奖牌、没有鲜花的赛场,才是体育真正的根。
临走的时候我买了两瓶冰可乐,递给他一瓶,他拧开灌了一大口,指着场上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跟我说:“你看那个穿7号的,三分比男孩还准,将来说不定能进国家队呢。”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显,我突然觉得,他比我见过的所有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都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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